第四十七章 玛莎
等我叙述完之后,她问,如果有需要,她要到哪儿找我们。就着路边一盏昏暗的灯,我在笔记本的一页上写下了我们两个人的地址,然后把纸撕下来给她,她把纸揣进了瘦弱的胸口。我问她住在哪儿,她停了片刻后回答,没有什么地方是常住的,还是不知道的好。
佩戈蒂先生轻声地提醒了我一句,其实我已经想到了,于是掏出了钱包,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把钱收下,也同样没法儿使她答应下次收下钱。我向她表明,照目前的状况佩戈蒂先生还算不上穷,而想到她要投身于寻人的工作当中,凭她自己的生活来源,我们两个人心里都很不安,可她依旧态度坚决。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佩戈蒂先生对玛莎的影响同样毫无作用。她非常感激他的一片好意,但仍然不肯依从。
“或许可以找到事做,”她说,“
我要去试一试。”
“在你尝试之前,”我对她说,“至少要接受一点儿帮助啊。”
“我不能为了钱去做承诺要做的事,”她回答,“即便忍饥挨饿,我也不能收下这笔钱。你们给我钱,就是信不过我,就是要撤回你们交给我的使命,撤回把我从河里拯救上来的唯一理由。”
“以伟大的审判者的名义,”我说,“因为你和我们所有人在那个可怕的时刻都要站在他的面前,请打消那样可怕的念头吧!只要我们愿意,我们都可以行善积德。”
她浑身颤抖着,嘴唇抖动着,脸色更加苍白。她回答:“或许你们有心要拯救一个想改过自新的可怜人。我不敢这样想,因为这样似乎太大胆了。如果我能够做点儿什么好事,我倒是可以抱有希望,因为我的行为中没有好事,都是坏事。现在你们嘱咐我试着去做这件事情,这是在我长期悲惨无助的生活当中头一次有人信得过我。别的我不知道,别的话我也不会说。”
玛莎又一次强忍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伸出一只颤抖着的手碰了碰佩戈蒂先生,好像他身体有什么治病救人的特殊功效,然后顺着偏僻荒凉的路离开了。她可能先前已经病了很长时间,经过这么一番近距离的观察,我注意到她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凹陷的眼睛表明她饱经风霜,历尽了磨难。
我们跟在她后面,保持很短的一段距离,因为我们要去的方向跟她的一致,最后我们返回到灯光透亮、行人密集的街道。我绝对相信她说过的话,所以,我便对佩戈蒂先生说,如果我们继续跟着她走下去,是不是会从一开始就显出有点儿不信任她的意思。他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也同样信赖她,于是我们让她走她的路,我们走我们的,向着海格特走去。佩戈蒂先生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分别时,我们祈祷了一番,但愿这次行动能够成功,我清楚地看出他此时怀着别样的关切之情。
我回到家里时已经半夜了。到达院落门口时,驻足倾听圣保罗教堂深沉的钟声,我感觉到传到我耳畔的声音混杂着无数时钟敲打的声响。突然,我看到姨奶奶住房的门打开了,门口一道昏暗的灯光照到了路的另一边,我很吃惊。
我以为姨奶奶又犯了过去那种惊恐不安的老毛病,可能观察到了远处哪个地方正在着火,就准备走过去同她说话。令我惊诧不已的是,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小花园里。
男人手里拿了个杯子和瓶子,正在喝着。我立刻停住脚步,站在门外浓密的枝叶间。月亮升了起来,尽管很朦胧,但我还是辨认得出,此人就是我一度误认为是迪克先生的那个人,也就是我曾经在伦敦街头遇到过的同我姨奶奶在一起的那个人。
他既在喝也在吃,好像饥不择食,还在充满好奇地打量着那幢房子,好像头一次看到似的。他弓着身子把酒瓶放到地上之后,便抬头看着几扇窗户,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过是一副鬼鬼祟祟、急不可耐的样子,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过道里的灯光被挡住了片刻,姨奶奶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焦躁不安,把一些钱放到他的手上,我听到叮当作响声。
“这点儿钱干得了什么啊?”男人说。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姨奶奶回答。
“那我走不了了,”他说,“喏!你把钱拿回去吧!”
“你个坏蛋,”姨奶奶回答,很生气,“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可我为什么要问?因为你知道我有多么脆弱!要使自己摆脱你的纠缠,除了让你活受罪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活受罪呢?”他说。
“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姨奶奶接话说,“你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心肠!”
他站在那儿,一脸悻悻然,把钱弄得叮当作响,摇了摇头,最后开口说:“那你的意思是只给这点儿钱啦?”
“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姨奶奶说,“你知道,我受了损失,手头比过去更拮据了。我已经把情况告诉你了。你已经拿到钱了,为什么还要叫我受苦受难,要我再看上你一眼,看到你这么一副德行?”
“我是够窝囊的,如果你指这个的话,”他说,“我现在过着夜猫子式的生活。”
“我原本拥有的大部分都被你刮走了,”姨奶奶说,“多年来,你使我的心都与世隔绝了。你对我虚情假意,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走开,去为此忏悔吧。你已经给我造成了数不清的伤害,可不要再在旧痕上添新伤了!”
“好的!”他回答,“很好——对啊!我想,眼下我必须尽可能做好。”
尽管他努力克制着,但是看到姨奶奶义愤填膺,泪流满面,还是流露出羞愧的神情,然后低头垂肩离开了花园。我加快步伐朝前走了两三步,显出刚刚到的样子,在花园门口同他相遇。他出去,我进来,擦肩而过时不友好地相互看了一眼。
“姨奶奶,”我说,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这个人又来吓唬您来啦!让我来跟他说说,他是谁?”
“孩子啊,”姨奶奶说着,拽住我的胳膊,“进屋吧,十分钟之内不要同我说话。”
我们在她的小客厅里坐下,姨奶奶躲在从前那道绿色扇屏旁,扇屏固定在一把椅子的靠背上,足有半小时的时间,她才偶尔睁开眼睛。然后,她走了出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