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享受快乐时光

我不会再有这种骑马出游的经历了,过去也不曾有过。那辆轻便马车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的食品篮、我的食品篮,还有吉他琴盒。当然,马车是敞篷的,我骑马走在后面,多拉坐在马车上背对马面向我。她把那束花放在身边的坐垫上,不准吉卜坐在身旁,担心它把花压坏。她还常常把花拿在手上闻一闻花香。那时我们的目光时常相遇,我竟然没有从灰骏马的头部翻过去掉进马车里,令我备感惊诧。

我相信途中有尘土,相信当时途中尘土飞扬。依稀记得,斯彭洛先生看见我骑马走在车后面的灰尘里,还劝过我,可是我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我察觉到,笼罩在多拉周围的只有一片爱与美的雾霭,别的什么都没有。斯彭洛先生有时会站起来问我景色怎么样。我说景色令人赏心悦目。我肯定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不过在我眼里,整个景色就是多拉。阳光照耀着多拉,鸟儿歌唱着多拉,南风吹拂着多拉,围篱上开着的野花包括花蕾,全都是多拉。让我感到心情愉快的是,米尔斯小姐理解我,只有米尔斯小姐完全理解我的心情。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的路程,直到此时此刻,我都不明白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或许到了吉尔福德附近。或许《天方夜谭》中的某位魔法师那天打开了那个地方的门,而等到我们离开之后,便永远关上了门。那是山坡上的一片绿地,绿草如茵,树木成荫,石楠遍地,极目远望,美不胜收。

看到有人在那儿等着我们,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因此我妒意浓烈,无法控制,即便对着女士。但是,所有男士——尤其是其中有一个江湖骗子,他比我大三四岁,长着一把红胡子,仗着红胡子耀武扬威,令人无法忍受——全都是我的死敌。

我们都打开自己带去的食品篮,忙着准备野餐。红胡子自诩会做沙拉(我根本不相信),要自我表现一番,目的就是要引起大家的注意。有几位小姐帮他洗莴苣,并且在他的指点下将莴苣切成薄片。多拉是其中一位。我感觉到,命运之神安排我同那个男人决斗,我们中有一个不可以倒下。

红胡子做着他的沙拉(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吃得下那东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碰的),同时还自荐负责安排酒窖。这个讨厌鬼头脑很精明,竟然想出一个办法,把一棵树的空树干当作酒窖。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往盘子里盛了大半只龙虾,坐在多拉的脚边吃了起来!

那一幅扫兴的景象闯入我的视线之后,我对后面一段时间里出现的情况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我知道自己快乐,不过那是装出来的。我和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小眼睛姑娘打得火热,一个劲儿地同她打情骂俏。她也欣然接受我的殷勤,但是,到底她纯粹是因为我,还是在红胡子身上打什么主意,我说不准。大家举杯祝多拉健康。我举杯祝愿时,装作特地为此中断了同人家的对话。举过杯之后,我又立刻说了起来。我向多拉鞠躬行礼时遇上了她的目光,感觉到目光中含有祈求的意味,但目光是越过红胡子的头朝我看过来的,于是我不为所动。

那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姑娘有个穿一身绿的母亲,我倒是觉得那个做母亲的存心要把我们分开。这时,所有人都散开了,大家把剩下的食物收拾了。我自顾自地到树林里散步,心里又是气愤又是懊悔。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假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赶紧骑上那匹灰色骏马逃跑——不知道要逃到哪儿去——突然,遇上了多拉和米尔斯小姐。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你闷闷不乐啊。”

我请求她原谅,说没有这回事。

“还有多拉,”米尔斯小姐说,“那就是你闷闷不乐。”

哦,天哪,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科波菲尔先生和多拉!”米尔斯小姐说,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

情,“闹够了吧,可不要让微不足道的误会摧残了春天的花朵。鲜花开放,一旦摧残了,就不可能复原。我所说的话,”米尔斯小姐说,“是根据以往的经验——那遥远的一去不复返的过去。清泉在阳光下喷出,绝不能仅仅因为执拗任性就将其堵塞;撒哈拉沙漠上的绿洲绝不能随意就铲除。”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异乎寻常地浑身发烫,握住了多拉的小手,吻了一下——她放任我这样做!我也吻了米尔斯小姐的手。我想象着,大家一下子登上了第七重天。

整个傍晚我们就一直待在七重天上。一开始,我们在树林里来回漫步,多拉羞答答地挽着我的胳膊。确实,虽然这全是傻念头,但是如果能够永远抱着这个傻念头,永远在树林里漫步,那该有多么幸福!

可是,转眼工夫,我们就听见其他人的说笑声,还听到有人在喊:“多拉到哪儿去了?”于是,我们返回他们中间,他们想让多拉唱歌。红胡子要到马车上取装吉他的琴盒。但是多拉对他说,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知道琴盒放在哪儿。这么一来,红胡子瞬间就败了。是我把吉他琴盒取来的,是我把吉他琴盒打开的,是我把吉他拿出来的,是我坐在她的旁边,是我帮她拿着手帕和手套,是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美妙歌声中的每一个音符,她为爱着她的我歌唱,其他所有人可以尽情地鼓掌欢呼,但是他们跟这事毫无关系!

我如痴如醉,沉浸在欢乐之中,由于太过幸福,竟唯恐这不真实,以至于马上就会在白金汉街的住处醒来,听见克鲁普太太准备早餐时把茶杯弄得叮当作响。但是,多拉唱歌,其他人唱歌,米尔斯小姐也唱歌——唱的是《记忆洞穴中沉睡的回声》,她好像已经是百岁老人——夜色降临,我们喝着茶,像吉卜赛人那样用水壶煮茶,尽情地享受着快乐。

野餐会结束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快乐。和其他人(即那个吃了败仗的红胡子和所有人)都分道扬镳,各走各的方向,我们就着宁静的傍晚和暗淡的夜色踏上了我们的归途,甜蜜的芳香弥漫在我们周围。斯彭洛先生喝了香槟酒之后有点儿昏昏欲睡——向生长葡萄的土地致敬,向酿成酒的葡萄致敬,向使葡萄成熟的太阳致敬,还要向勾兑酒的商人致敬!他很快就在马车的一角睡着了。于是,我策马与马车并行,同多拉说着话。多拉称赞我的马,并抚摸它——哦,小手放在马的身上,显得多么可爱!她的披肩不能妥妥帖帖地披在身上,我的手臂不时地探过去把它披好。我甚至想着,吉卜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懂得它必须打定主意跟我做朋友。

还有那位明达睿智的米尔斯小姐,那位虽精疲力竭但和蔼可亲的遁世者,那位二十岁的小长老,早已了却尘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记忆洞穴中沉睡的回声苏醒,就是她,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善事!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请到马车这边来一下——如果你能抽出片刻时间,我有话想对你说。”

看看我,骑在灰色骏马上,身子俯在米尔斯小姐一侧,手搭在马车的门上!

“多拉要陪我去我家待一阵子,后天就出发,如果你乐意的话,我想爸爸见了你会很高兴的。”

除了默默地祈求上帝赐福于米尔斯小姐,还有牢牢地记住她家的地址,我还能做什么啊!除了用感激的表情和热切的言辞告诉米尔斯小姐我多么感激她的热心帮助、多么珍惜她的诚挚友谊,我还能做什么啊!

接着,米尔斯小姐态度友善地要我离开,说:“回到多拉那边去吧!”于是我去了。多拉身子朝马车外倾着同我说话。接下来我们一路上说个不停。我骑在灰色骏马上,离车轮很近,结果靠近轮子的马前腿被擦伤了。“擦掉了皮,”马的主人说,“得赔偿三英镑七先令。”——我照价赔了,并且认为享受到了这么多快乐,这真是太便宜了。这时候,米尔斯小姐坐在那儿仰望着月亮,低声吟诵着诗句。我想,她同时在回忆她自己同尘世紧密相连的旧时光。

通向诺伍德的路程太短,到达那儿的时间太短。但是,快到的时候,斯彭洛先生醒过来了,说:“科波菲尔,你得进去休息一下!”我答应了。我们吃了三明治,喝了兑水的葡萄酒。在灯光通明的房间里,多拉脸色绯红,非常可爱。我感到依依不舍,坐在那儿,如梦如幻,入神地看着。最后,我听到斯彭洛先生的鼾声,才充分意识到自己该告辞了。于是我们告别了,我一路扬鞭策马返回伦敦。临别时,多拉同我握手的感觉还在我的手上停留,我千万次地回味着每一个细节和每一句话,最后终于在自己床上躺下,但还是像任何被爱弄得神魂颠倒的小傻瓜一样心醉神迷。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下定决心要向多拉表白,以便弄明白自己的命运如何。幸福美满还是悲惨凄苦,这是要面临的问题。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别的问题,只有多拉才能给我问题的答案。我在充满苦恼的惬意中度过了三天,心里很纠结,对于我和多拉之间将发生的所有事情,凡是令人失望的解释,我都想到了。最后,我不惜一切代价,特地梳妆打扮一番,带着要表白的打算去了米尔斯小姐家。

在鼓起勇气走上台阶敲门之前,我沿着街道徘徊了多少次,绕着广场转了多少圈——内心充满了痛苦,意识到,对于那个古老的谜语而言,这个答案比起最初那个要理想得多——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最后我敲了门,在门口等着。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在慌忙之中有了一个想法,想问一问这是不是布莱克博伊先生的家(模仿已故巴吉斯先生的做法),然后说声抱歉走人。但是,我坚持下来了。

米尔斯先生不在家,我本来就希望他不在家。没有谁需要他,米尔斯小姐在家,有她就够了。

我被领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米尔斯小姐和多拉在里面,吉卜也在。米尔斯小姐在抄写乐谱(我记得,那是一首新歌,名字叫《爱的挽歌》),多拉在描画花朵。当我认出那是我买的花的时候,我是多么激动啊,那就是我在科文特加登市场买的!我不能说花画得与实物很像,或者特别像我曾经看过的什么花,但是我能从那非常逼真的裹花纸上看出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