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享受快乐时光

我解释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可不是嘛!”他说,“从默德斯通先生嘴里放出的话——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往往会有这样的表现——再依据默德斯通小姐的口风,我感觉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

“你是说有钱吧,先生?”我问。

“是的,”斯彭洛先生说,“我知道她很有钱,据说还很漂亮。”

“真的吗?他这位新太太年轻吗?”

“刚成年,”斯彭洛先生说,“最近才够年龄,所以我觉得他们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天哪!”佩戈蒂说,语气出乎意料,我们三个全都愣住了。最后,蒂费拿着账单进来了。

老蒂费把账单交给斯彭洛先生过目。斯彭洛先生把下巴颏儿缩进硬邦邦的衣领里,并且轻柔地摩擦着,复核过各个项目,态度不以为然——好像那全是乔金斯做的事——把账单还给蒂费,满不在乎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他说,“算得对,很对。科波菲尔,我本来非常乐意费用实际开销多少就收取多少,但是,干我这一行的麻烦就是不能按照自己意愿擅自行事。我还有个合伙人——乔金斯先生。”

他说这番话时,神态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这几乎等于不收取任何费用了,所以我代表佩戈蒂表达谢意,支付给蒂费现钞。随后,佩戈蒂返回她的住所。我和斯彭洛先生进了法庭,因为要在那儿受理一桩离婚案,依据的是一条精心设计的小法令(我相信,这条法令现在已经废止了,不过,我看到依据这条法令判了几桩婚姻案),该法令的优点会在后面加以陈述:丈夫的名字叫托马斯·本杰明,但他当初在办理结婚证时只用了“托马斯”这个名字,隐瞒了“本杰明”,以防婚后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期的那样称心如意。结果,果然不如预期的那样称心如意,或者对他那个可怜的妻子感到厌烦了,于是结婚一两年后,由他的一个朋友出面,声称他的名字是托马斯·本杰明,因此,他根本没有结过婚。法庭确认了这一点,他心满意足。

我必须说,这个案件的判决是否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公正让我疑虑重重,即便用一蒲式耳小麦的价格来说事,让人们接受不合情理的事情,也消除不了我的疑虑。但是,斯彭洛先生在这件事情上同我理论。他说,放眼世界,有好事也有坏事,教会法,有好的也有坏的。这些全都是制度的一部分。很好,就这样!

我没有这种勇气向多拉的父亲指出,如果我们一早起床,脱掉外套投入工作,说不定我们使这个世界有所改善。但是,我直言,我认为我们可以改善民事律师公会。斯彭洛先生回答,他特别想对我提出忠告,让我从心里打消这个念头,这样不符合绅士的身份,但是他又说,他很乐意听听我觉得民事

律师公会可以做哪些改善。

我们正好离遗嘱验证事务所最近,我就以民事律师公会的这个部门为例——因为这时我们受理的那个人被判没有结过婚,我们已经出了法庭,正好漫步经过遗嘱验证事务所——指出,这个事务所是个管理得稀奇古怪的机构。斯彭洛先生问表现在哪些方面。我对他的人生经验表示出应有的尊重(恐怕这种尊重更多是因为他是多拉的父亲),回答道,或许有点儿荒唐可笑的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世纪,那个法庭存放坎特伯雷这偌大教区里凡是有遗嘱人的遗嘱原本的遗嘱注册处,竟然是一幢随意安排的建筑,根本没有为了保存这些文献而专门设计过,而是由注册处的官员为了一己之私租赁来的,毫无安全可言,更不用说确保能够防火。确实,从楼顶到地下室,房子里塞满了这种重要文献。这里成了注册处官员中饱私囊的场所,因为他们向公众收取高额的费用,却把公众的遗嘱乱丢乱放,没有别的目的,就图方便打发了事。或许有点儿不合情理的是,遗嘱注册处的那些人年薪高达八九千英镑(助理登记官和有席位的文书的收益就更不用说),却不肯从中拿出一点儿钱为这些重要文件寻找一处像样的安全之所。各个阶层的人不管愿意与否,都必须把这么重要的文件交由他们管理。或许有点儿不够公正的是,在这个庞大的事务所里,所有重要的职位竟然都被工作清闲而报酬丰厚的大人物占着,而那些待在楼上又冷又暗的房间里忙着干活儿命运不济的文书却是报酬最最微薄的,也是全伦敦干着重要的差使却最不受重视的。或许还有点儿不成体统的是,那位主任注册官(其职责就是向不断上门办事的公众提供一切必要的方便)占在该职位上清闲着却拿高薪(除此之外,他还可能是个教士,是个有俸圣职兼任者,在大教堂占有一个席位,还有别的不知道的)——而公众享受不到方便。关于这种情况,每天在遗嘱验证事务所忙碌的时候,我们都能看到,而且我们知道这样的事情很荒谬。或许可以简单来说,坎特伯雷教区这个遗嘱验证事务所完全是个贻害社会的所在,这样一个弊端丛生、荒唐透顶的所在,要不是被挤到圣保罗教堂墓地这样不起眼的角落,很少有人知晓,早就会被人们闹得底朝天了。

当我针对这个问题说得有点儿慷慨激昂的时候,斯彭洛先生先是笑了笑,然后与对待别的问题一样同我争辩起来。他说,那又怎样?是个感觉问题。如果公众觉得他们的遗嘱保存得很安全,而且顺理成章地认为事务所无须做任何改善,有谁因此受到损害了吗?没有。有谁因此获得更多好处了吗?是所有工作清闲、收入丰厚的人。很好,那么,还是好的方面占了主导。这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制度(没有东西是完美的),但是,他所反对的就是强行往这中间加进楔子导致分裂。维持遗嘱验证事务所这种制度,国家就繁荣昌盛;在遗嘱验证事务所加进一个楔子,国家就不再繁荣昌盛。他认为维持事物的原状是君子处事的原则,他毫不怀疑遗嘱验证事务所一定会在我辈手中维持下去。尽管我内心对他的看法疑虑重重,但还是遵从了。不过,我发现他说得很对,因为遗嘱验证事务所不仅保持到现在,而且顶住了早在十八年前由议会做出的(不是很情愿)一份重要报告的压力。当时,那份报告将我提到的这些意见全都详尽地列举出来,而且提出,遗嘱的储藏能力只能延续两年半。从那以后,他们怎么处理那些遗嘱,是遗失了很多,或是不时地卖了一些给黄油店铺,我不知道。我高兴的是自己的遗嘱不在那儿,希望一时间还不会放到那儿。

在描述眼前享受快乐时光的这一章里,我把这些情况都记下来,因为这些情况在这儿适得其所。斯彭洛先生和我边走边谈,后来我们谈到了一些一般的话题。最后,斯彭洛先生告诉我下个星期的今天是多拉的生日,如果我到时去那儿参加一个小型野餐会,他会很高兴。我听了之后顿时神魂颠倒起来。次日我就收到了一张花边信笺,上面写着“爸爸赞成,切勿忘记”。见到这个之后,我更是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云里雾里地度过了随后那段时间。

我做着各种准备,迎接这个幸福的聚会的到来。这期间,我认为自己做尽了荒唐可笑的事。现在我回忆起当初买领结的情形,都会脸上发烧。我的靴子可以进入任何刑具收藏了。我准备了一只精巧雅致的小型带盖食品篮,头天晚上就让去诺伍德的公共马车送过去,我认为食品篮本身就等于一种表白。里面装着彩包爆竹,还附了能够用钱买到的最最情意绵绵的警句格言。早晨六点,我到了科文特加登市场,为多拉买了一束花。十点,我骑到马背上(为了这次赴约,我租了一匹灰骏马),把花放在帽子里以便保持新鲜,就扬鞭策马奔向诺伍德。

我看见多拉在花园里,却假装没有看见她;骑马经过她家门口,却假装心急火燎地寻找她家门。这时,我认为自己干了两件小小的蠢事,尽管其他年轻人处在我这样的情况下也会干——因为在我看来,这样的事情很自然。但是,哦!我确定无疑地找到了那宅邸,确定无疑地在花园门口下了马,拖着那双铁石心肠的靴子穿过草坪,到了多拉身边。她坐在丁香树下的花园椅子上。在这么天气晴朗的上午,只见她头戴一顶白色草帽,身穿天蓝色的衣服,在翩翩起舞的蝴蝶中间,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图画啊!

有位年轻小姐陪同她——年龄比多拉稍大一些——我应该说,差不多有二十岁。她名叫米尔斯小姐,而多拉叫她朱莉娅。她是多拉的闺中密友,真是幸福的米尔斯小姐!

吉卜也在,又冲着我狂吠。我把花送给多拉时,吉卜心生妒意,对我龇牙咧嘴。它会这样。哪怕它有那么一丁点儿明白我是多么爱它的女主人,它都应该会心生妒意!

“哦,谢谢你,科波菲尔先生!多么美丽可爱的花!”多拉说。

我本来打算说(而且在三英里的途中一直在琢磨着最佳的措辞),我认为看到鲜花靠近她之前,它们是美丽可爱的,可是说不出来。她太令人心醉神迷。看到她把鲜花贴在长着酒窝的下巴上,我陶醉了,失去了理智,说不出话来。我纳闷,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杀了我吧,如果你还有同情心的话,米尔斯小姐,让我死在这儿!”

这时候,多拉把我送的花递到吉卜跟前,让它闻一闻,但是吉卜汪汪大叫,不闻。多拉笑了起来,把鲜花凑得离吉卜更近一些,一定让它闻。结果吉卜把鲜花当成了猫,咬了一点儿天竺葵。多拉打了吉卜,噘起嘴说:“我可怜的美丽可爱的花啊!”充满了怜惜之情。我觉得那神情就好像吉卜咬的是我。我倒巴不得是这样啊!

“有件事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很高兴,科波菲尔先生。”多拉说,“就是那位气急败坏的默德斯通小姐不在这儿,参加她弟弟的婚礼去了,至少要离开三个星期。难道这不令人愉快吗?”

我说,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愉快,而她认为愉快的任何事情,我都会感到愉快。米尔斯小姐的表情显得更有智慧,更仁慈宽厚了,她冲着我们微笑。

“她是我见到的最最讨厌的人,”多拉说,“你简直想象不到,她的脾气有多么暴躁,她有多么令人厌恶,朱莉娅。”

“是啊,我想象得到,亲爱的!”朱莉娅说。

“也许,你想象得到,亲爱的,”多拉说,把手放到朱莉娅的手上,“亲爱的,原谅我一开始没有把你区别对待。”

我从这一句里听出,米尔斯小姐过去饱受磨难。我先前注意到的她仁慈宽厚的态度或许源于此。那一天,我发现情况果然如此。米尔斯小姐曾经因为找错对象而遭受不幸。人们认为,由于这种痛苦的经历,她再也不愿意涉足社会,但是仍然态度冷静地关注着未经磨难的年轻人的希望和恋爱。

这个时候,斯彭洛先生从宅邸里出来了。多拉迎上去说:“看看,爸爸,多么美丽可爱的花!”米尔斯小姐则微笑着,若有所思,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蜉蝣,在这充满着希望、阳光明媚的上午尽情地享受短暂的人生吧!”我们一同走过草坪,走向正在候着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