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踏上漫漫旅途

佩戈蒂先生从他已故的妹夫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数目虽然不大,但来源稳定。我提醒哈姆这样一个事实,然后答应他一定会遵照嘱咐,随后我们就分别了。此时此刻,我叙述到同他分别的情景时,想起他坚强和悲恸欲绝的样子,心里立刻不由得感到痛苦。

至于格米治太太,她强忍着泪水,沿街道在公共马车的一侧一路跑着,眼睛看到的只有车顶上的佩戈蒂先生,老跟迎面走来的行人撞个满怀。如果要设法把那情形描述出来,那还真是个艰难的任务。因此,我最好还是描述她坐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的情形:她上气不接下气,帽子完全不成形状,鞋子也掉了一只,落在远处的人行道上。

我们到达旅程的终点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佩戈蒂寻找一处小出租房,她哥哥可以在那儿搭一个床。我们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处,干干净净的,租金也便宜,坐落在一家杂货店的楼上,离我住的地方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我们安排好住处之后,我便到餐馆买了些冷肉,然后把旅伴带到家里喝茶。说起来我很懊悔,这一举动非但没有征得克鲁普太太的同意,情况正相反。不过,我得解释一下,那位太太之所以持这样一种态度,是因为佩戈蒂到那儿后不到十分钟就撩起重孝的外套,打扫起我的卧室来了,这个行动激怒了那位太太。克鲁普太太认为这是一种冒昧的行为,而她万万不能容忍这种冒昧行为。

佩戈蒂先生在前往伦敦的途中对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始料未及:他打算先去见见斯蒂尔福思夫人。我觉得自己必须在这件事情上帮他一把,同时可以在他们中间做调解。为了尽可能使做母亲的不至于太过伤心,我当晚就给她写了封信,语气尽可能和缓地告

诉她,佩戈蒂先生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以及在他受到的伤害中,我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我说,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为人和蔼,品性正直。同时,我冒昧地表示希望她不要拒绝见一个处于极度痛苦中的人。我提出,下午两点到达。然后我一大早就亲自把信交给第一个邮班。

我们按照预定的时间来到宅邸门口——这个宅邸门口我几天前还来过,当时是那么兴致勃勃,在此,我这颗年轻人充满信任和热忱的心得到了无拘无束的宣泄。可是从那以后,那扇门就向我关闭了,现在已是满目荒凉,一片废墟。

利提摩没有出现。是上次我到这儿时那张代替他的令人看了更舒服的面孔来开的门,并且把我们领到了客厅。斯蒂尔福思夫人坐在里面。我们进去时,罗莎·达特尔从客厅的另一扇门悄悄进来,站在斯蒂尔福思夫人坐的椅子后面。

从斯蒂尔福思夫人的表情中,我立刻看出,她从儿子那儿得知了他干了什么事。只见她脸色苍白,表情中流露出深深的情感,这种情感不大可能单单因我的信而引起,况且她爱子心切,会心生疑云,从而冲淡了信的效力。我觉得,她比我过去所认为的更像她的儿子,同时我也感觉到但并非看到,我的同伴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相像之处。

斯蒂尔福思夫人挺直身子坐在安乐椅上,态度威严,不动声色,冷静沉着,看上去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当佩戈蒂先生站到她身旁时,她凝神看向他,同时他也凝神看向她。罗莎·达特尔目光犀利,把我们都尽收眼底。一时间,谁也没有吭声。

斯蒂尔福思夫人示意佩戈蒂先生坐下,他却低声地回道:“夫人,在您府上坐下来,我会感到很不自在,还是站着好。”随后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为何来这儿,我很抱歉,你想要我做什么?”

佩戈蒂先生把帽子夹到胳膊下面,然后在胸前摸索埃米莉写的那封信,拿出来,把信展开,递给了她。

“太太,看看这封信吧,这是我外甥女写的!”

她看了看信,照样态度威严,神情冷漠——在我看来,信的内容并没有触动她——然后把信还给他。

“‘我做太太,把我带回家,’”佩戈蒂先生说,指着那句话,“我来这儿是想知道,夫人,他说话算话吗?”

“不算。”她回答。

“为什么不算?”佩戈蒂先生问。

“这事不可能。他会让他自己蒙羞。你不可能不知道,她远远配不上他。”

“那就把她的身份提高吧!”佩戈蒂先生说。

“她缺乏教养,愚昧无知。”

“她也许如此,也许不是,”佩戈蒂先生说,“可我不认为她是那样。不过,夫人,在这方面我判断不了。那就好好教她吧!”

“我本来不想把话说明白,既然你非要我这样做不可,那我就说了,别的不说,凭她那些卑微的亲戚,就会让这件事不可能。”

“听我说,夫人,”佩戈蒂先生回答,语气缓慢,态度平静,“您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我爱她胜过爱自己的孩子一百倍。您不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可我知道。如果能够买回她,我愿意用尽世上所有的金银财宝(假如这些东西属于我)!但是,如果能够让她免受耻辱,我们绝不能让她遭受耻辱。这么多年来,她在我们中长大,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把她当作掌上明珠,我们再也不能看到她那美丽可爱的面容。我们都愿意由着她去,愿意想着她在遥远的地方,把她看成生活在另一个太阳和另一片天空下,愿意把她托付给她的丈夫——或许是她的孩子,一直等到我们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那一天!”

他这番话语气粗鲁但很有说服力,并非毫无效果。她仍然保持着那种傲慢的态度,但是回答他的话时语气稍有缓和。

“我不做任何辩解,不进行反驳,但是我要遗憾地重复一声,这不可能。这样一桩婚姻会无可挽回地毁了我儿子的事业,断送他的前程。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没有比这更确切无疑的。如果有什么别的补偿办法——”

“我现在正看着这样一张与另一张相似的面孔,”佩戈蒂先生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坚定,同时又炯炯有神,“另一张面孔我已经看过,在家里,在我的火炉旁,在我的船上——还有在哪儿?笑脸相迎,诚挚友好,实际上阴险奸诈,所以我想起来几乎要发疯。如果这样一张相似的面孔想给我钱,以弥补我的孩子所遭受的摧残和践踏,还不会羞得发热发烫的话,那便是同样的坏。因为这是张像夫人的面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它更坏的。”

斯蒂尔福思夫人的态度瞬间变了,她怒气冲冲,脸涨得通红。她开了口,态度傲慢,双手紧紧地抓住安乐椅的扶手:“你在我和儿子之间挖了这么一道深渊,能用什么来给我补偿?你的爱比起我的算得了什么?你们的分离比起我们的又算得了什么?”

达特尔小姐动作轻柔地碰了她一下,低着头轻声地说了些什么,但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不,罗莎,别吭声,让这个男人听我说!我的儿子一直是我生命的意义所在,我一切的打算都是为了他。从他小时候起,我就满足他的每一个愿望,打从他生下来,我就没有同他分开过——一时间,他竟然同一个处境悲惨的丫头搅和到一起,而且避开了我!为了她,他处心积虑,用欺骗的行径来回报我的信任,为了她,他离我而去!可悲可叹,异想天开,他不顾做母亲的应该享有的权利,抛弃了义务、爱心、敬重、感激——对母亲应该享有的这些权利,他本应该在他生命中的每月每天和每时每刻都要加强责任感,形成任何东西都无法抵制的束缚!难道这都不算受伤害吗?”

罗莎·达特尔再次试图安慰她,但是再次没有起到作用。

“我说,罗莎啊,别吭声!如果他倾尽所有把赌注押在一个最最微不足道的目标上,那我也可以倾我所有,把赌注押在一个更宏大的目标上。他要去哪儿,就让他去吧,带着我出于爱为他提供的保障!他想要用长久不和我见面的办法来制伏我吗?如果是这样,那他就太不了解他的母亲了。他如果抛弃掉那异想天开的念头,我会照样欢迎他回家。如果他现在不抛开她,那么,不管我是活着还是奄奄一息,只要我能够抬手表示反对,他就休想靠近我,除非永远抛开她,来到我身边,低三下四地请求我的宽恕。这是我的权利。我一定要他承认这一点。这是我们之间的分歧所在!而这难道,”她补充说,眼睛看着上门的人,还是刚开始时那副傲慢无礼的态度,“不算受伤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