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踏上漫漫旅途

我听见那位母亲的一番话,看到她那副神态,似乎看见她的儿子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我过去在斯蒂尔福思身上看见的所有刚愎自用和执拗任性的性格,在她身上表露无遗。我知道斯蒂尔福思喜欢滥用精力,而这种认识转变成了对他母亲性格的认识,同时我发现,在最冲动的时候,他们的表现完全一样。

这时,斯蒂尔福思夫人恢复了先前克制的状态,便大声地对我说,再听什么话,再说什么话,都无济于事,她请求结束这次会面。她站起身来,神情威严地要离开房间,而佩戈蒂先生则表示没必要这样。

“别担心我阻挠您,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夫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走,“我到这儿来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所以也没想抱什么希望离开。我只是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了而已,我根本没指望自己会在站立的这个地方得到什么好处。这个家庭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邪恶透顶,把我弄得神志不清,所以我不指望什么。”

说完这话,我们就离开了,留下她站在安乐椅边,留着一副高贵的尊容和一张秀雅的面孔。

我们出去时走过一段砖石铺地的过道,两边和顶端都有玻璃,上面爬满了经过修整的葡萄藤。当时,葡萄叶和嫩芽呈绿色,天气晴好,通向花园的一道对开玻璃门开着。我们走到门边时,罗莎·达特尔悄无声息地进来,对我说:“你做的好事,”她说,“真是,竟然把这个家伙领到这儿了!”

她怒不可遏,充满了蔑视,脸都发青了,乌黑的眼睛闪烁着凶光,我压根儿没想到这样一副神态会呈现在这样一张脸上。在这样一种激动的状态中,跟平时一样,那道被锤子敲出来的疤痕十分明显。我看着她,像我先前看到的那样,那道疤痕颤抖起来,这时,她毅然决然地抬起手朝疤痕打了过去。

“就是这么个家伙,”她说,“应该由你护着领到这儿来,是不是?你算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达特尔小姐,”我回答,“你这样谴责我,肯定没有觉得对我不公平吧?”

“你为什么要在两个疯子之间制造分歧?”她回答,“他们两个自以为是,傲慢无礼,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全都疯了吗?”

“是我造成的吗?”我反驳道。

“是你造成的!”她反唇相讥,“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人领到这儿来?”

“他受到了深深的伤害,达特尔小姐,”我回答,“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詹姆斯·斯蒂尔福思,”她说,一只手按住胸口,好像是为了避免暴风雨般的怒火从那儿爆发出来,“内心虚伪,卑鄙堕落,是个背信弃义之徒。而这个家伙,还有他那粗俗下贱的外甥女,我有什么必要知道和在乎他们?”

“达特尔小姐,”我接茬儿道,“你这是要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人家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大了。临别时,我只能说一句,你大大地冤枉他了。”

“我没有冤枉他,”她回答,“他们是一群卑鄙下贱的人,我恨不得有人用鞭子抽她!”

佩戈蒂先生没吭一声就走开了,走出了门口。

“哦,可耻,达特尔小姐!可耻!”我义愤填膺地说,“他清白无辜,你竟然忍心糟践人家!”

“我要糟践他们家所有人,”她说,“我要拆毁他家的住房,在他外甥女的脸上烙下印子,给她穿上破衣烂衫,让她流落街头饿死。如果我有权力审判她,我就要看着她受审。看着她受审?我会这样做!我恨透了她。如果我能够当面谴责她,说她厚颜无耻,那么要我去哪儿,我都会去。如果我能够把她追赶到坟墓里,我会这样做的。如果在她弥留之际,人世间有什么话能够给予她安慰,而这话只有我能说,我至死也不会说出口。”

我意识到,她这番怒气十足的言辞只能表达出她内心情绪的一小部分,因为她全身弥漫着怒气,尽管她说话的声音没有比平常提高,反而降低了。无论对她进行什么样的描述,都无法准确刻画出她当时留在我记忆中的形象,或者她当时发泄怒气的完整形象。我见过发泄怒气的许多种形式,但是从没有见过她那种样子。

我走到佩戈蒂先生身边时,他正朝山坡下面走,步履缓慢,若有所思。我一赶上他,他便告诉我,他打算在伦敦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做了,所以打算当天晚上就“踏上旅程”。我问他打算去什么地方。他只是回答:“少爷,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

我们回到杂货店楼上那套小出租屋。在那儿,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将他对我说过的话复述给佩戈蒂。她听后告诉我,他早上已经把同样的话说给她听了。佩戈蒂先生要去哪儿,佩戈蒂知道的并不比我多,不过,她认为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想离开他。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牛肉饼——佩戈蒂做美味食物出了名,这是其中一种——我清楚地记得这一次的味道与以往不同,因为它掺杂了从下面店铺源源不断冒上来的形形色色的味道,有茶味、咖啡味、黄油味、火腿味、干酪味、新鲜面包味、柴火味、蜡烛味、核桃酱味,等等。吃过晚饭后,我们在窗前坐了一小时左右,没说什么话。随后,佩戈蒂先生站起身来,把他的帆布背包和粗手杖放到桌子上。

他从妹妹的现款中拿了属于他名下遗产中一小笔,我觉得那还不够他一个月的开销。他答应我,一旦发生什么事,就会给我写信。接着,他背起背包,拿起帽子和手杖,对我们俩说了声:“再见!”

“祝你万事如意,亲爱的老妹子。”他说着,紧紧地抱住佩戈蒂。“您也一样,大卫少爷!”同我握了握手,“我要走遍各地去找她。如果我不在家时她回来了——但是,啊,那不大可能!——或者,如果我把她领了回来,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同她生死相依,到一个没人能谴责她的地方去。如果我遭遇什么不测,请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的话是:‘我对我宝贝孩子的爱一如既往,永不改变,我原谅她了!’”

他光着脑袋,态度庄严地说了这番话,然后戴上帽子,下了楼。我们跟到门口。傍晚时分,气候温暖,尘土飞扬,那条小街折向外面的一条主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街道暂时变得行人寥寥,晚霞正红。拐过外面阴暗街道的一角,他独自一人转入通亮的大街,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每当黄昏降临,每当夜间醒来,每当仰望天上的月亮或星星,或者观察雨水落下,或者倾听风声掠过,我总会想起那个孤独的身影——可怜的漫游者在苦苦地前行,想起下面的话语:

我要走遍各地去找她……如果我遭遇什么不测,请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的话是:“我对我宝贝孩子的爱一如既往,永不改变,我原谅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