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踏上漫漫旅途
“如果您像我认为的那样有一颗善良的心,那就为我心怀感激之情吧,”她说,“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情况,不过我能够满心欢喜地忍受一切。无论如何,我心怀感激之情,因为我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一条小路,而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在我向前迈进的过程中,世人出于愚蠢或虚荣向我扔来东西,作为回报,我能够扔肥皂泡。如果我不为自己需要的东西殚精竭虑,那对我当然更好,对别人也不会更坏。如果我是供你们这些巨人用来当玩物的,那可要对我温和一点儿。”
毛切尔小姐把手帕放回衣服口袋里,对着我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了您,您可能会以为我腿短气短,没法儿走得跟您一样快,所以不可能赶上您。但是,我知道您从哪儿来,所以就在后面跟着您。我今天来过这儿了,但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不在家。”
“你认识她吗?”我问。
“我听人说起过她,谈到了她的情况,”她回答,“从奥默—乔兰姆店铺听来的。我早上七点到了那儿。您还记得吗,上一次在旅馆我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斯蒂尔福思对我说的有关那个不幸的姑娘的事?”
毛切尔小姐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头上那顶大帽子和墙上那顶更大的帽子又开始前后摇晃起来。
她提到的那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在心里回想了好多遍。我告诉她我记得。
“但愿他遭到天谴,”小个子女人说,把一根食指举到我和她闪亮的眼睛之间,“而那个内心邪恶的仆人要遭受十倍的灾祸。但是,我相信,您对她倾注了儿时的恋情!”
“我?”我重复了一声。
“孩子气,孩子气!您说句老实话,”毛切尔小姐大声地说,身子在炉栏上晃来晃去,两只手不耐烦地扭动着,“您为何那样赞扬她,还脸红,还看上去局促不安?”
我无法掩饰自己,我是那样做了,不过其中的缘由与她认为的大相径庭。
“我当时知道什么来着?”毛切尔小姐说,又一次掏出了手帕,瞬间就用两只手同时擦着眼睛,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用脚在地上轻轻地跺一下,“我看得出来,他又是阻挠您,又是欺骗您。我看得出来,您是他手里柔软的蜡。他的仆人告诉我,‘小天真’(他就是这么叫您来着,而您可以一辈子成天叫他‘老坏蛋’)已经把一颗心放在她身上了,她也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他。但是他家少爷打定了主意,这事不能弄出什么不良的结果——更多的是为了您,而不是为了她——还说,他们就是为了这事到那儿去的,我当时不是立刻就离开房间了吗?我怎么能不相信他呢?我看见斯蒂尔福思赞扬她,以此来安慰您,让您高兴!您第一个提起她的名字。您承认自己从小就爱慕她。当我在您面前说起她时,您就立刻又是热又是冷,脸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我只能认为您是个缺乏经验的浪荡子,已经落到了经验老到的人手里,而且为了您好,对您做出安排(想象着),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想——还会怎么想?哦!哦!哦!他们担心我发现事情的真相,”毛切尔小姐激动地说,从炉栏上下来,在厨房里来回踱着步,举着两条短胳膊,样子痛苦不堪,“因为我是个反应灵敏的小矮个儿——我要在世界上混日子,需要反应灵敏!但是他们完完全全地欺骗了我,我还给了那个不幸的姑娘一封信。我现在完全相信,利提摩有目的地留下来不走,而姑娘有机会同他搭上话,就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毛切尔小姐揭露了上述背信弃义的行径,我听了为之愕然,站在那儿久久地看着她,而她却在厨房里来回踱步,最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后来她又坐在炉栏上,用手帕擦干脸,长时间摇着头,没有移动身子,没有吭声。
“我漫游乡野,前天晚上,科波菲尔,”她最后补充说,“到了诺里奇,结果无意中在那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神神秘秘地来来去去,这其中没有您——这事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我由此怀疑其中有问题。昨天晚上,我搭上从伦敦来途经诺里奇的公共马车,今天早晨到了这儿。哦,哦,哦!太迟了!”
可怜的矮个子毛切尔在一阵痛苦和烦躁之后,冷得浑身瑟瑟发抖,从炉栏上转过身,把一双湿的小脚放进炉灰里取暖,像个大玩偶一样坐在那儿看着炉火。我心情沉重地坐在火炉另一边的一把椅子上,陷入沉思,也看着炉火,有时候也看着她。
“我得走了,”最后她说,边说边站起身来,“时间很晚了。您不会不相信我吧?”
她问着我这句话,目光像先前一样敏锐犀利。当我们俩目光相遇时,我无法对这个简短的挑战性问题坦率地回答一声“不”。
“行啊!”她说,我主动伸手过去护她跨过炉栏,她做出了反应,并且神情热切地看着我的脸,“您知道,如果我是个身材正常的女人,您不会不相信我!”
我觉得这话说得千真万确,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羞愧。
“您还年轻,”她说着,点了点头,“不妨听一句忠告,即便话是从一个身高三英尺的无用之人嘴里说出。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则不要把身体的残缺同智力的残缺联系到一起,善良的朋友。”
此时,她已跨过炉栏,我则消除了疑虑。我告诉她,我相信她所说的句句属实,我们俩都不幸被心怀叵测的人当工具利用了。她对我表达了谢意,并说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啊,请注意!”她大声地说,走向门口时转过身,机智地看着我,又一次举起了食指,“根据我听到的情况——我的耳朵一直张开着,要不遗余力地发挥自己的作用,我有理由怀疑,他们已经到国外去了。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回来,如果他们中某个人回来,到时我还活着,由于自己四处漫游,有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都容易迅速发现他们。只要我知道了,您就会知道。如果我能够做点儿什么,为那个误入歧途的可怜姑娘效劳,上帝啊,我会真心诚意地去做的!而利提摩宁可后面被一条猎狗跟踪,也不愿意被小矮个子毛切尔跟踪!”
看到她说最后那句话时流露出的神态,我已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她。
“希望您信赖我,就像信赖一个身材正常的女人一样,不多也不少。”小矮个子女人说,怀着祈求的神态碰了碰我的手腕,“如果您将来某一天再次看到我,发现我同现在不一样,而是同您第一次看到我的情形时一样,就请注意我是跟什么人在一起。记住,我是个无依无靠、毫无防卫能力的小矮个子女人。想一想我忙完一天的事情,回到家里与身材和我一样的弟弟妹妹一起相处的情形吧。这样的话,您或许就不会苛刻地对待我,或者如果我痛苦难受和态度严肃时,您也不会感到吃惊了。再见啦!”
我把手伸向毛切尔小姐,对她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然后打开门让她出去。要帮她把那把大伞撑起来,并且让她平稳地拿着,可不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成功地完成了这个使命。只看到雨伞沿着雨中的街道一上一下地快速移动着,看不到伞下面有人影露出来。等到行至某个屋檐的落水管处,落水比先前更大,结果把伞打得歪向一边,这时才会看到毛切尔小姐猛力挣扎着把伞扶正。我冲出去一两次,想帮她一把,但都是徒劳,因为没等我到那里,那把伞就又像只大鹏鸟一样,一上一下地迅速向前移动了。我进屋上了床,一直睡到早晨才醒来。
早上,佩戈蒂先生和我的老保姆来同我会合。我们就早早地去了公共马车站,格米治太太和哈姆已经在那儿等着给我们送行了。
“大卫少爷,”哈姆趁着佩戈蒂先生把他的提包往行李中堆放的当口儿,把我拽到一旁,低声地说,“他的一生都被毁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境况。请记住我说的话,除非他找到了要找的人,否则往后的日子就得在颠沛流离中度过。我相信您会好好照顾他,对吗,大卫少爷?”
“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的!”我说着,满腔热忱地同哈姆握手。
“谢谢您。谢谢您,您真好,少爷。还有一件事,我有一份报酬丰厚的差使,您知道,大卫少爷,挣到的报酬也没处花,除了活下去,钱现在对我来说百无一用。如果您能把钱用到他的身上,那么我干起活儿也会更安心。不过,在这方面,少爷,”他说话时,态度冷静,语气柔和,“您不要以为我不会像男子汉那样整天里干活儿,没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活儿干好。”
我告诉他,我相信他的话,并且提示,他现在心里自然而然会想着自己的生活孤单寂寞,但是这样的生活会结束的,这一天终将到来。
“不,少爷,”他摇了摇头,说,“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少爷,没有人填补得了这个空缺。不过,请您记住关于钱的事,我这儿随时都会攒下钱来给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