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损失——巴吉斯离世了

心地善良的老人说着,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发自内心地赞同他的话。

“因此,我在他们面前,”奥默先生说,语气轻松愉快,从容自如,“提到了这一点。我说:‘行啦,你们不要把埃米莉当学徒的时间定得那么牢,就像用钉子钉住,你们可以自己掌握时间。她干的活儿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学习手艺的速度也比预料的要快。奥默—乔兰姆店铺可以把她剩下的学徒期一笔勾销,何去何从,由着你们。如果她以后有些什么小的安排,比如在家里给我们干点儿活儿,那也很好。如果她不做安排,那也很好。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损失什么。’因为——这您难道还看不出来,”奥默先生说着,用烟斗碰了碰我,“像我这样一个气喘吁吁的人都做外公了,还会跟那个蓝眼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斤斤计较不成?”

“不可能,我肯定。”我说。

“不可能啊!您说得很对!”奥默先生说,“是啊,先生,她表哥——您知道,她要嫁给她的一个表哥吧?”

“哦,知道,”我回答,“我跟他很熟呢。”

“您当然跟他很熟,”奥默先生说,“是啊,先生!看起来,她表哥工作体面,也很富有。他因为这事对我表示了感谢,举止态度很有男子汉气概(我必须说,从他的整体行为举止来看,我对他怀有深深的好感),然后去租了一幢温馨舒适的小房子,您和我都会希望去看上一眼。那房子现在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家具一应俱全,整齐干净,就像个玩偶之家。要不是巴吉斯那个可怜人病情恶化了,他们早就成夫妻了——我敢说,到这时候已经那样了。可是因为这个事,他们的婚事延期了。”

“那埃米莉的情况怎么样,奥默先生?”我问,“她的情绪稳定了吗?”

“啊,这个嘛,您知道,”他回答,又摸了摸自己的双下巴,“自然是说不准的。看得见的变化和分离,如此等等,可以说,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如果巴吉斯去世,倒是不会使婚事向后推多久,但是他如果久久弥留,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情况难以预料,您明白的。”

“我明白。”我说。

“所以说,”奥默先生继续说,“埃米莉情绪依然有点儿低落,心神依然有点儿不定。或许从整体上来说,她的精神状态比先前更差了。她似乎日复一日地更加依恋她舅舅,日复一日地更加不愿意离开我们了。我对她说上一句温馨体贴的话,她都会双眼噙满泪水。您要是看见她同我的外孙女在一起的情景,您绝不可能忘了。天哪!”奥默先生说着,一副思索的表情,“她多么爱那孩子啊!”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趁着奥默先生的女儿和女婿还没有回来,我们之间的谈话还没有被打断,我突然想到,该问问他是否知道玛莎的情况。“啊!”他回答,摇了摇头,神情很沮丧,“情况不妙啊。听了以后挺让人伤心的,先生。我认为那姑娘根本就没有任何过错。我都不想在我女儿明妮面前提起这事——因为她会立刻责怪我,但是我从未提起过,我们俩谁也没有提起过。”

奥默先生比我先听到了他女儿的脚步声,便用烟斗碰了碰我,闭起了一只眼睛作为警示。紧接着,她和丈夫进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是,巴吉斯先生的病情“再严重不过”,已经不省人事。奇利普先生刚才在厨房里满怀悲痛地说,即便把内科医生学会、外科医生学会还有药剂师公会的所有医生都请来会诊,恐怕也挽救不了他。奇利普先生说,前两个学会的医生无能为力,而药剂师公会的人只能把他毒死。

我听后,得知佩戈蒂先生也在场,便立刻决定到那个住处去。我向奥默先生道了晚安,还向乔兰姆先生和他太太道了晚安,就径直向那儿出发了。我心情沉重,感觉巴吉斯先生是个生疏而又不同的人物。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应门的是佩戈蒂先生。他看见我时,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惊讶。随后佩戈蒂下楼时,我也从她身上注意到这个情况,而且情况一直如此,因此,我认为,在等待那件可怕事情到来的过程中,一切变故和惊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同佩戈蒂先生握了握手,然后一起走进厨房,他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小埃米莉坐在火炉边,双手捂着脸。哈姆站在她身旁。

我们低声地说着话,还时不时地倾听楼上的动静。我上次来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可现在觉得,厨房里缺少了巴吉斯先生,真是不可思议!

“您真好,大卫少爷。”佩戈蒂先生说。

“真是太好了。”哈姆说。

“埃米莉,宝贝儿,”佩戈蒂先生大声说,“看看这儿吧!大卫少爷来了!怎么啦,打起精神来,乖乖!就不跟大卫少爷说句话吗?”

她的身子颤抖着,我现在都看到了。我碰着她的手时,她的手是冰凉的。我此时都还能感觉得到,她仅有的活力迹象就是把那手从我的手里缩回去。然后,她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舅舅的另一边,弓着身子,依旧默默无语,浑身颤抖,伏在他胸前。

“真是一颗充满爱的心啊,”佩戈蒂先生说着,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浓密的秀发,“经不起这样的悲

哀。年轻人没有经历这样的,就像小鸟一样怯弱,这很正常,大卫少爷——很正常。”

她的身子更加贴近舅舅了,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

“时候不早了,宝贝儿,”佩戈蒂先生说,“哈姆来接你回家。行啦,跟着另一个亲爱的人回去吧!听见了吗,埃米莉?嗯,宝贝儿?”

埃米莉说话的声音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但佩戈蒂先生低着头,好像在听她说话,接着说:“让你和舅舅待在一起?啊,你是这个意思!跟你舅舅待在一起,心肝宝贝儿?马上就要做你丈夫的人到这儿来接你回家,怎么办?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同一个像我这样经过风吹浪打的粗人在一起,谁也想不到啊。”佩戈蒂先生说着,眼睛看着我们两个人,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自豪感,“但是,海水中的盐分多,也没有她对舅舅的爱多——你个傻小埃米莉!”

“埃米莉这么做是对的,大卫少爷!”哈姆说,“好啊!既然埃米莉希望这样做,而且惊慌害怕,那我也想在这儿待到明天早上。让我也留下吧!”

“不,不,”佩戈蒂先生说,“你不该——你这样有家室的人,或者说跟有家室差不多——荒废一天的活儿。看护和干活儿,两方面的事情是保不齐的,那可不能既看护又干活儿。你回家睡觉吧。你不用担心埃米莉没人照顾,我知道。”

哈姆听从了劝告,拿起帽子要走。甚至在他吻埃米莉的时候,我也根本没有看见他靠近她,感觉到造物主倒是赋予了他绅士的心灵。她似乎依偎舅舅更紧了,甚至是为了回避自己选定的丈夫。我跟在他后面去关门,以免搅乱了笼罩在室内的寂静气氛。等到我返回时,发现佩戈蒂先生仍然在同埃米莉说话。

“行啦,我上楼去,告诉你姨妈,大卫少爷来了,她听后会高兴一点儿的。”他说,“你到火炉边坐一会儿吧,宝贝儿,让两只冰凉的手暖和暖和。你用不着这么害怕、这么忧伤。说什么?要同我一道去?——行啊!那就同我一道去吧——来吧!如果她这个舅舅被逐出家门,不得不栖身于沟壑之中,大卫少爷,”佩戈蒂先生说着,语气中依旧充满着自豪感,“我相信,她一定会同他一道去,对吧?不过,会有别人啦,很快——有别人,很快,埃米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