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发出挑战

“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们,扯着嗓子赞扬你来着,”斯蒂尔福思说,“我们那位穿紧身裤的朋友是谁?”

我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米考伯先生的情况。对我对米考伯先生苍白无力的刻画,他心情舒畅地笑了起来,说那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一定得去结交。

“你猜,我们另外那位朋友是谁?”这回轮到我提问了。

“天知道,”斯蒂尔福思说,“但愿不是个讨厌鬼吧?我看他有点儿像。”

“是特拉德尔!”我说,神态扬扬得意。

“是谁?”斯蒂尔福思反问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还记得特拉德尔吗?我们在萨伦学校的时候,同我们住一个房间的特拉德尔?”

“哦,是那个家伙!”斯蒂尔福思说着,一边用拨火棍敲打着炉火最上面的一个煤块,“他还是像从前那样软弱不堪吗?你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我净挑好的说,把特拉德尔热情洋溢地颂扬了一番,因为我感觉斯蒂尔福思看不起他。斯蒂尔福思轻快地点了点头,带着微笑,还说他也很高兴看到过去的老同学,因为特拉德尔以前一直就是个古怪的人,然后就岔开了话题,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弄点儿吃的。在我们前面这一番简短的交谈当中,他没有兴致勃勃地说话时,大部分都是懒洋洋地坐着,用那根拨火棍敲打煤块。我还注意到,我去把剩下的鸽肉饼等等端出来的当儿,他也还是那样。

“啊,雏菊,这简直是为国王准备的晚餐啊!”他激动地说,突然打破沉默站起身来,在餐桌边坐下,“我可要美美地享受一下,因为我刚从雅茅斯来。”

“我还以为你是从牛津来呢。”我回答。

“不是,”斯蒂尔福思说,“我到海上漂泊来着——更有趣。”

“利蒂摩今天到这儿来找你了,”我说,“他的意思是,我理解成了你在牛津,但现在想起来,他肯定没有这样说。”

“利蒂摩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竟然会跑来找我。”斯蒂尔福思说着,兴高采烈地斟了一杯酒,为我干杯,“至于说到理解他的意思,你要是能做得到,雏菊,那可是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聪明啊。”

“说得没错,确实如此。”我说,把我坐着的椅子移到餐桌边,“这么说来,你到雅茅斯去了,斯蒂尔福思!”我很想知道他此行的一切,“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吗?”

“不长,”他回答,“自由自在地闲荡了一个星期。”

“那儿的人都好吗?当然啦,小埃米莉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有,我想快了吧——许多个星期后,许多个月后,反正有个时间。我同他们见面不多。啊,对啦,”他放下手上一直动个不停的刀叉,在衣服口袋里摸索起来,“有封信要给你。”

“谁的信?”

“啊,是那位老保姆的。”他回答,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詹·斯蒂尔福思先生,心悦楼的债务人’,不是这个,别急,马上就找出来了。那个叫老什么来着,情况很不好,我想,信上面说的就是有关他的事。”

“巴吉斯,你是指他吗?”

“没错!”他依旧在衣服口袋摸索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看啊,可怜的巴吉斯气数已尽。看到一个小个头的药剂师在那儿——或者说外科医生,不管他是什么——那个人把阁下你接生到这个世界。在我看来,他对巴吉斯的病情了如指掌,然而,他给出的结果是,马车夫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跑得快了些。伸手到我大衣的那边胸前口袋摸一摸看,估计你可以找到信,在那儿吗?”

“在这儿!”我说。

“是那封信!”

信是佩戈蒂写的——字写得比平常更潦草难辨,内容很简短。信中告诉我她丈夫已病入膏肓,字里行间还透出这样的意思,他比先前“手更紧了”,因此,要让他过得舒适更加困难。信中只字未提她如何疲倦劳累、看守护理,倒是高度赞扬他。信写得简要明白,情真意切,朴实无华,一看就知道是发自肺腑,信的结尾处写着,“恭祝我的心肝宝贝儿”——这是指我。

我吃力地看着信,与此同时,斯蒂尔福思在不停地吃喝着。

“这是件很不幸的事,”我看完信之后,斯蒂尔福思说,“但是,太阳每天要落山,每时每刻都有人会死,面对这种大家共有的命运,我们也用不着担惊受怕。如果因为听见那会光顾所有人家门口的脚步在什么地方响起,我们就把持不住自己,那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将从我们身边溜走。不!要扬鞭策马继续前行!必要时给马钉上防滑蹄铁。路好走时,就让马光着蹄子,不过要扬鞭策马、勇往直前,跨过重重阻碍,赢得比赛胜利!”

“赢得什么比赛的胜利?”我问。

“人们已经开始的比赛,”他说,“勇往前行!”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注意到,他停下来说话之后,那仪表堂堂的脑袋微微向后倾,眼睛看着我,手里还端着酒杯。尽管他刚刚经受过海风拂面,带着清新的气息,脸色红润,但有一种我上回见到他时不曾有的痕迹,仿佛一直置身于一种习惯性紧张状态之中,需要充满了激情,而激情在他身上唤醒时,便会在他心中汹涌澎湃。我想到了这一点,便想劝他不要不顾一切地去追寻什么幻想——比如说,这样面对汹涌澎湃的大海,搏击风浪,挑战恶劣的天气——可是,我的思绪瞬间又转回到眼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