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发出挑战

“我跟你说件事,斯蒂尔福思,”我说,“如果你有精神听我讲的话……”

“我的精神正旺着,你想要干什么都行。”他回答,人从餐桌转移到了火炉旁。

“那我就对你说,斯蒂尔福思,我想去乡下看看老保姆。倒不是说我能给她带去什么喜色,或者说给她提供什么帮助,可她对我满怀深情,我去看看她,就好比我两方面都做到了,也会在她身上有着同样的作用。她会热情友好地接待我,这对于她是莫大的慰藉和支持。我可以说,这事并不难办到,因为她是我心心相印的朋友。如果换了你,会花上一天去走一趟吗?”

他脸上的神态若有所思,在那儿思忖了片刻,才低声地回答,“行啊!去吧。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你刚从那儿回来,”我说,“要是我邀请你一道去,那办不到吧?”

“是难办,”他回答,“我今晚要回海格特去,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看见我母亲,我心里过意不去。她疼爱自己的浪荡儿子,儿子总得回报才是——得啦!什么胡说八道的!我猜,你打算明天去吧?”他说着,一边伸出两只胳膊,一边一只搭在我的肩膀上。

“对,是这样。”

“行,那样的话,就后天去吧。我本来想让你到我们家,同我们待上几天。我上这儿来,就是特地来邀请你,而你却要飞快地跑到雅茅斯去!”

“好你个斯蒂尔福思,还说什么飞快地跑,你自己才是疯癫乱跑,不知道蹿到哪儿去了!”

他没有吭声,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话,胳膊依旧搭在我肩膀上,还摇了摇:“行啦!说好了后天去,明天就到我家,好好同我们待上一天!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再见面呢?行啦!说好了后天!我需要你挡在我和罗莎·达特尔之间,把我们两个人隔开。”

“难道没有我,你们两个会爱得难舍难分吗?”

“是啊,说不定是恨。”斯蒂尔福思笑着说,“不管是爱还是恨,得啦!说好了后天去!”

我答应了后天,他穿上大衣,点了一支雪茄,准备迈步回家去。我看出了他这种打算,便穿上大衣(但没有点上雪茄,因为那一阵子吸得够多了),陪他走到了空旷的大路上。当时是晚上,大路上寂寥冷静。他一路上都兴致勃勃,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在他后面,看着他步履轻盈、风度潇洒地朝家里走去,想起了他说过的话:“跨过重重阻碍,赢得比赛胜利!”而且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希望,希望他参加的是一场有价值的比赛。

我在自己的卧室里脱衣服的时候,米考伯先生写的信落到地板上。我这才想起了这封信,于是拆开看了起来。写信时间在晚饭前一个半小时。我不能确定是否提到过,米考伯先生面临绝境时,就会使用一种法律术语来加以陈述,因为他似乎觉得,这样一来便可以解决一切困难。

先生——因为我不敢称呼,亲爱的科波菲尔,

谨此奉告于你,本信署名人已是一败涂地。他今日闪烁其词、极力掩饰,旨在不让你过早知晓其惨败的境况,你可能有所觉察。但是,希望已沉入地平线之下,署名人已是无力回天。

撰写此信时,有某个人在场看着(我不能称为陪伴),此人受雇于某个对债务人被扣押财物的估价人,接近酩酊大醉。此人已依法占有了署名人的住处,作为扣押抵缴租金。扣押的目录清单上不仅包括此信署名人即本住处的常年住户所有的一切财产,而且包括寄宿房客即内殿荣誉学会会员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的一切所属物品。

如果已经溢出的酒杯还要添上一滴,盛满苦酒的杯子已经“置于”此信署名人的嘴边(此处借用了一位不朽作家之言),那实际情况便是,上面提及的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出于友谊,同意接受此信署名人面值二十三英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的期票,现期限已到,但钱未筹到。此外,还有一事,此信署名人本来肩负沉重赡养之责,但依照自然规律,将再添一弱小生命,更可谓雪上加霜。命运不幸的小生命降生人世的时日,从目前算起——用整数计算——不出六个月。

言已至此,再添一语,即尘土与灰尘永远撒在署名人头顶。

威尔金斯·米考伯

可怜的特拉德尔啊!至此,我对米考伯先生有了足够了解,因此可以预料,他会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但是,我夜不能寐,心里净想着特拉德尔的事,想着那位家住德文郡的副牧师的女儿——十个女儿中的一个,一个那么可爱的姑娘,要等着特拉德尔(多么不祥的赞扬啊),等到六十岁,或者提到的任何年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