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发出挑战

用的是比喻的说法——有几次是这样的。我并不确切地明白,”米考伯先生说,声音还是像过去那样抑扬顿挫,还是那样温文尔雅地描述着事物,神情姿态无法形容,“葛恩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毫不怀疑,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那我和科波菲尔是会常常去采撷的。”

说到这里,米考伯先生便“采撷”起潘趣酒来了,于是,我们大家全都跟着他的样。显而易见,特拉德尔不明就里,不知道往昔什么时候,我和米考伯先生怎么就成了并肩战斗打拼世界的战友。

“呃哼!”米考伯先生清了清嗓子,喝了潘趣酒,在炉火的作用下,显得兴致勃勃,“亲爱的,再来一杯怎么样?”

米考伯太太说,只能再来一点儿,但我们不同意,结果给她斟了一满杯。

“我们在这儿都是推心置腹的朋友,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一边呷着潘趣酒,“特拉德尔先生也算是我们这个家庭的一员,所以我想听听您关于米考伯先生前程的看法。正如我反复对米考伯先生说过的,”米考伯太太理直气壮地说,“粮食买卖算得上是风光体面的生意,但不挣钱。干上两个星期,得到两先令九便士佣金,尽管我们的要求有限,也算不上获利丰厚啊。”

我们大家都赞同这种看法。

“那么,”米考伯太太说,她为自己对事态有清醒的看法而备感自豪,而且当米考伯先生可能走点儿弯路的时候,她会用女人特有的智慧矫正他走上正轨,“那么,我要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如果说粮食买卖靠不住,那做什么生意靠得住呢?煤炭生意靠得住吗?一点儿也靠不住。经过我娘家人的点拨,我们曾经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上面,结果发现荒谬透顶。”

米考伯先生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斜视着我们,不时地点头,意思是说,这件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

“既然粮食和煤炭这两种营生,”米考伯太太说,语气更加理直气壮,“都成问题了,那么,科波菲尔先生,我自然而然要环顾世界,并且说上一句,‘有什么营生,像米考伯先生这样有才气的人才有可能获得成功呢?’凡是靠挣取佣金的事,我都排除在外了,因为佣金是靠不住的。我认为,对于米考伯先生这样独特性情的人,最最适合的莫过于有把握的事情。”

我和特拉德尔都轻声细气地表达了我们的看法,认为这一有关米考伯先生的发现毫无疑问是千真万确的,那样才能让他增光添彩。

“我不瞒您说,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我早就觉察到,酿酒这个行当才特别适合米考伯先生。看看巴克利和珀金斯公司!看看杜鲁门、汉伯利和巴克斯顿公司!凭着我对米考伯先生的了解,他在那样广阔的天地里才能大放异彩。我听人家说,利润大得很呢!但是,如果米考伯先生进不了那些公司——因为他曾写信申请即便是低下的职位,人家也还是没有回复——那蒙着脑袋想这一档子的事又有什么用?没有用。我坚信,米考伯先生的举止风度……”

“哼!真是这样,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插嘴说。

“亲爱的,别插嘴。”米考伯太太说,把戴着棕色手套的手往他手上一按,“我坚信,科波菲尔先生,凭着米考伯先生的举止风度,他特别适合在银行业谋到职位。我心里就寻思着,如果我有一笔存款要存到某家银行,而米考伯先生的举止风度代表着那家银行,这样我就会信心倍增,一定会拓展业务关系。但是,如果形形色色的银行拒绝让米考伯先生施展才华,或者傲慢无礼地拒绝他的申请,那蒙着脑袋想这一档子事又有什么用?没有用。至于说到自己开办一家银行,我知道,如果我的娘家人选择把钱交到米考伯先生手上,那倒是可以开办一家。可是,如果他们不愿意把钱交到他手上——他们不会乐意——那开了又有什么用?我还是认为,我们和从前一样,还是原地踏步,毫无进展。”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一点儿进展。”特拉德尔也摇了摇头说:“没有一点儿进展。”

“我由此得出了什么结论呢?”米考伯太太接着说,还是那副神态,非要把事情说清楚明白不可,“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不可避免地得出了什么结论呢?显而易见,我们必须得活下去,我没有说错吧?”

我回答:“一点儿都没有说错!”特拉德尔也回答:“一点儿都没有说错!”随后,我还充满哲理地补充了一句,一个人要么活着,要么死亡。

“是这个道理,”米考伯太太回答,“完全是这个道理。可实际情况是,亲爱的科波菲尔,如果近期内情况没有大的改观,我们恐怕活不下去了。而我自己心里确信,同时最近我对米考伯先生说过几次,不要指望事情会自然而然地有转机。我们必须得适当推动一下。我或许说得不对,但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和特拉德尔两个人都对她的看法给予了高度赞扬。

“很好,”米考伯太太说,“那我有什么主张呢?就是这位米考伯先生,具备种种资格——而且才华横溢……”

“说真格的吧,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

“亲爱的,请让我把话说完。就是这位米考伯先生,具备种种资格,才华横溢——我得说,他有天才,不过这可能是出于一位做妻子的偏爱……”

我和特拉德尔两个人都低声地说:“不是的。”

“而就是这位米考伯先生,却没有适合的职位或者工作。这责任何在?显而易见,责任在社会。那么,我得公开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而且大胆地挑战社会,要求改变这种状况。在我看来,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语气很强硬,“米考伯先生必须做的就是,把这种艰难困苦归咎于社会,实际上就等于说,‘让我看看,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该负责人立刻站出来。’”

我冒昧地问了一声米考伯太太,这怎么办到。

“登告示,”米考伯太太说,“登到所有报纸上。在我看来,米考伯先生为了还自己一个公道,为了还他的家庭一个公道,而我甚至要说一句,为了还社会一个公道,这些情况他迄今为止都没有想到。他必须做的事情是,在所有报纸上登出告示,把自己的情况如何如何,清楚明白地描述一番,说自己如何如何有才能,最后指出,‘那就以丰厚的报酬聘用我吧,回复寄给坎登镇邮局威·米收,邮资预付。’”

“米考伯太太的这个主意,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硬衣领子碰到了下颌前,斜着瞥了一眼,“事实上,就是我上回有幸见到你时提到的那个飞跃。”

“登告示可是很花钱的啊。”我说了一声,满腹狐疑。

“确实是这样!”米考伯太太说,还是言之有理的语气,“说得很正确,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同样的话我也对米考伯先生说了来着。尤其是因为这个,我认为,米考伯先生应当(正如我已经说过的,为了还他自己一个公道,为了还他的家庭一个公道,同时也为了还社会一个公道)筹措一笔钱——用期票来筹措。”

米考伯先生向后靠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眼镜,目光向上看着天花板。但我也认为,他在注视着正凝视着炉火的特拉德尔。

“如果我娘家人,”米考伯太太说,“不念亲情,不肯为那张期票做担保——我认为还有一个更好的商业名称可以表达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