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发出挑战
我可以说,哪怕是斯蒂尔福思本人来了,我们也不会比这更加心慌意乱,可在这位体面威严的仆人面前,我们瞬间变成了温顺人当中最温顺的了。米考伯先生嘴里哼着一支曲调,一副镇定自在的样子,慢吞吞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一把匆忙中收起来的叉子柄从外衣胸襟处冒了出来,仿佛先前用刀子捅过自己。米考伯太太戴上了自己的棕色手套,显露出一副高雅贤淑的倦态。特拉德尔用两只油腻腻的手挠着自己的头发,结果挠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同时神色茫然地盯着桌布。至于我自己,坐在餐桌的首位,纯粹就是个不懂事的婴儿,连看都不敢斗胆看一眼面前这个体面威严的人物,因为天知道他从哪儿冒了出来,到我的寓所来料理家务。
这时候,他把羊肉从烤肉架上取了下来,神态庄严地把肉挨个儿给了大家。我们全都取了一些肉,但胃口已经没有了,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我们各自推开自己的盘子时,他便悄无声息地把盘子撤走,摆上了干酪。等到我们吃过干酪之后,他把干酪也撤了,收拾好餐桌,把所有东西都堆到上菜架上,给我们摆上酒杯,然后自顾自地把上菜架推进了储藏间。这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他全神贯注,从未抬眼看过别处。然而,当他背朝着我时,连他的两个胳膊肘都似乎在表白着对我一成不变的看法——我太过年轻了。
“还有什么我可以干的活儿吗,先生?”
我向他表示谢意,并说没有了,但他不吃点儿吗?
“不吃什么,十分感谢您,先生。”
“斯蒂尔福思先生要从牛津来这儿吗?”
“对不起,您说什么,先生?”
“斯蒂尔福思先生要从牛津来这儿吗?”
“我应该想到,他可能明天到这儿,先生。可我认为他今天就会到这儿,先生。毫无疑问,是我弄错了,先生。”
“如果你先见到他……”我说。
“请您原谅,先生,我认为我不会先见到他。”
“万一你先见到他了,”我说,“就请你告诉他,说我很遗憾,他今天不在这儿,因为他的一个同学在这儿。”
“可不是嘛,先生!”他朝我和特拉德尔鞠了一躬,还瞥了特拉德尔一眼。
他步履轻柔地走向门边,这时候,我心灰意懒,但还是想要自自然然地说点儿什么——因为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从来就做不到这一点——我说:
“喂!利蒂摩!”
“先生!”
“你上一次在雅茅斯待了很长时间吗?”
“时间不大长,先生。”
“你看见那条船造好啦?”
“对,先生。我留在那儿,就是为了看到那条船造好。”
“我知道!”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态度毕恭毕敬,“我看斯蒂尔福思先生还没见过那条船吧。”
“这个我说不准,先生。我想——不过,我真的说不准,先生。祝您晚安,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便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是朝在场的所有人鞠的,然后离开了。利蒂摩走了之后,我的客人们似乎呼吸自由了。而我更是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我在那个人面前总是特别觉得低人一等,除了这种局促不安感之外,心里还感到别扭,觉得自己曾经对他的主人产生过不信任感,同时心里又压制不住一种隐隐的忧虑,担心他有可能看出我的心思。我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却总是觉得此人看出了我的心思,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就这么寻思着,其中还掺杂着愧疚悔恨的心情,有点儿害怕见到斯蒂尔福思本人。米考伯先生把我从沉思中唤醒了,他对离去的利蒂摩大大赞扬了一番,说他是个极为体面的人物,是个无比出色的仆人。我可以说,利蒂摩刚才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米考伯先生充分享受了属于他的那一份,而且是用纡尊降贵的态度享受的。
“但是潘趣酒,亲爱的科波
菲尔,”米考伯先生说着,尝了尝酒,“就像时光一样,不等人啊。啊!就在此刻,味道最佳。我的爱人,你的看法呢?”
米考伯太太说,味道好极了。
“那么,”米考伯先生说,“如果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允许我冒昧行事,我就要为往昔的日子干杯了,那时候我和我的朋友科波菲尔正年轻,肩并肩地奋斗。至于我和科波菲尔之间的友谊,我可以用先前共同吟唱过的歌词来加以描述:
我们奔跑在座座山峦,
采撷绚丽多姿的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