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使与魔鬼

“是B伯爵的,”古尔皮治先生说。

斯派克先生扬起眉毛,一副很是关切的样子。

“这个问题提交到某某爵士那儿时,我不对他指名道姓了,”古尔皮治先生说着,欲言又止……

“我明白,”斯派克先生说,“是N爵士。”

古尔皮治先生态度阴郁地点了点头:“提交到他那儿之后,他的回答是,‘拿钱来,否则没有转渡文书’。”

“我的天哪!”斯派克先生大声叫了起来。

“‘拿钱来,否则没有转渡文书,’”古尔皮治先生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声,“那个第二继承人——你明白我指的是谁吗?”

“是K。”斯派克先生说,一脸阴沉。

“K某某断然拒绝签字。为了这事,有人到纽马克特去找他,可他就是断然拒绝签字。”

斯派克先生对这事很是关切,听了之后怔住了。

“所以这件事眼下就这么搁着。”古尔皮治先生说着,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此事关系重大,我不便解释,我们的朋友沃特布鲁克先生会原谅我的。”

我倒是觉得,对于沃特布鲁克先生而言,有人在他请客的餐桌上能说这么利益攸关的事情,这些人物的名字,哪怕只是暗示一下,他也是求之不得。他摆出一副阴郁不乐的样子,像是心领神会(其实我坚信不疑,他对于他们谈论的事情和我一样,同样摸不着头脑),而且对于他们谨小慎微的态度表示高度赞同。斯派克先生在听了如此隐秘的事情之后,自然也乐于把自己知道的隐秘事情奉献出来回报他的朋友,于是,进行了前面一番交谈,接着又谈开了,这回该轮到古尔皮治先生感到惊讶,后来又轮到斯派克先生感到惊讶。如此循环往复,你来我去。这期间,我们全都成了局外人,他们在谈论着利益攸关的事情,而我们一直都心情压抑着。我们的主人则扬扬得意地看着我们,觉得虽然我们处在敬畏和惊愕的心境中,但颇有裨益。

我上楼到了阿格尼斯跟前,同她在一个角落里交谈,真的感到很高兴。还向她介绍了特拉德尔,尽管他很腼腆,但很讨人喜欢,还是过去那个心地善良的人。特拉德尔不得不提前告辞,因为翌日一早要离开伦敦外出一个月,所以我没能和他畅谈,不过我们互留了住址,说好等他返回伦敦之后,我们再快快乐乐地会面。他听说我见过斯蒂尔福思,便兴致勃勃、热情洋溢地谈起他来,所以我要他告诉阿格尼斯,谈谈他对斯蒂尔福思的看法。然而,阿格尼斯在这期间只是看着我,而且在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她的时候,还微微地摇摇头。

我相信,阿格尼斯处在这些人中不会感到很自在,所以我听说她不日就要离开,甚至感到很高兴,不过想到马上又要同她分别,我感到依依不舍。这样一来,我一直待在她身边,直到客人全都离去。同她交谈,听她唱歌,我感到心情愉悦,让我想起了自己在那座庄严古朴的宅邸里度过的幸福快乐的日子,那儿曾经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美不胜收,因此,要我在那儿待到半夜都乐意。可是,沃特布鲁克先生家聚会场合的灯全都熄灭了,我再也没有理由待下去了,便怏怏地告辞。当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觉到,阿格尼斯是我的吉祥天使。如果我把她优雅美丽的面容和恬淡娴静的微笑想象成某个处在遥远之地的神灵发出的光辉照在我身上(比如说天使),我希望自己没有在心中亵渎神灵。

我已说过客人全部离开了,但是我应当把尤赖亚排除在外,我没有把他归在其中,因为他一刻不停地徘徊在我身边。我下楼时,他就紧贴在我身后。到了离开宅邸的时候,他又紧靠在我身边,慢慢地把骷髅骨一样的长手指伸进更长的手套里,那手套简直就是一双大号的盖伊·福克斯的手套。

我根本不想尤赖亚做伴,但想起了阿格尼斯对我的嘱咐,便问他要不要到我住处去喝杯咖啡。

“哦,说真格的,科波菲尔少爷,”他接话说,“对不起,科波菲尔先生,不过还是那个称呼叫起来自然——我不愿意让您感到勉强,邀请我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到您府上。”

“压根儿没什么勉强的,”我说,“你去不去?”

“我想去,很想去。”尤赖亚说着,扭了扭身子。

“行啊,那就走吧!”我说。

我忍不住对他有点儿简慢,但他看上去好像并不介意。我们走了一条捷径,一路上没怎么交谈。他对那双稻草人戴的手套很执着,到了我的住处时,他仍然还往手指上套,好像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进展。

我牵着他的手,领他走上昏暗的楼梯,以免头碰到什么地方。确实,他那只手湿漉漉、冷冰冰的,让我感觉就像手上抓了一只青蛙,真想把它扔了赶紧跑开。然而,我心里想起了阿格尼斯和待客之道,还是把他领到了火炉边。我点起蜡烛之后,他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形,显得温顺谦卑但喜不自禁。我用一只毫不起眼的锡制容器煮咖啡,克鲁普太太也喜欢用它来煮。我认为,主要原因是,它原本不是用来煮咖啡的,而是盛刮脸水的。储藏间里倒是有一个价值昂贵、还是个专利发明产品的容器,但已经锈在那儿了,这时候,他情绪激动起来,我心里真狠不得烫他一下才高兴。

“哦,说真格的,科波菲尔少爷——我的意思是科波菲尔先生。”尤赖亚说,“亲眼看着承蒙您来伺候,我真是连想都不敢想啊!不过,这样那样的事情,许多事情都让我碰上了。毫无疑问,像我这样地位卑微的人想都没有想过,可它们就像幸福雨似的一股脑儿落到我身上。我心想,您可能已

经听到了有关我前程变化的事了,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科波菲尔先生,对吧?”

他坐在沙发上,两条瘦骨嶙峋的腿蜷缩着拱了起来,咖啡杯子就搁在膝盖上,帽子和手套则放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他用茶匙在咖啡杯里一圈圈地轻轻搅动。他那双眼睛像是睫毛被灼烧掉了,毫无遮蔽的红眼睛转向我,但并没有看我。我先前已经描述过,他的鼻孔有令人看了很不舒服的凹痕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整个身子,从下巴颏到靴子,像蛇一样蜿蜒蠕动着,我心里厌恶极了。请他来做客,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再加上因为我那时候年轻幼稚,不习惯掩饰自己内心强烈的情感。

“我心里想吧,您已经听到了有关我前程变化的事,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科波菲尔先生,对吧?”尤赖亚说。

“对,”我说,“听到了。”

“啊!我感觉阿格尼斯小姐知道这事!”他语气平静地说,“得知阿格尼斯小姐知道这事,我真高兴。哦,谢谢,科波菲尔少爷——先生!”

他设置了圈套,把有关阿格尼斯的情况从我嘴里套了出来,尽管这事无关紧要,我真想拿起脱鞋楦头朝他扔过去,但无奈地只能喝咖啡。

“您已经证明自己是一位了不起的预言家,科波菲尔先生!”尤赖亚接着说,“天哪,您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了不起的预言家!您还记得曾经对我说的话吗,说我有可能会成为威克菲尔德先生事务所的合伙人,它或许可能成为威克菲尔德—希普事务所!您或许记不起来了,不过,一个人身处卑微的地位时,科波菲尔少爷,会把这样的话铭记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