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使与魔鬼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这话,”我说,“不过,我当时觉得可能性不大。”

“哦!谁会觉得有可能啊,科波菲尔先生!”尤赖亚说,态度热情洋溢,“毫无疑问,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记得自己亲口说过,我太过卑微了。我当时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他坐在那儿,龇牙咧嘴地笑,看着炉火,而我则看着他。

“但是,最最卑微的人,科波菲尔先生,”他立刻接着说,“可以成为做好事的工具。我很高兴,觉得自己是威克菲尔德先生办好事的工具,而且可能更好。哦,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科波菲尔先生,可他一直又是个办事很不谨慎的人!”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到很遗憾。”我说,忍不住还加了一句,而且语气很尖锐,“无论如何。”

“确实如此,科波菲尔先生,”尤赖亚回答,“无论如何。尤其是阿格尼斯小姐!您不记得您自己说过的那一番妙语了吧,科波菲尔少爷,但是我可记得,您有一天说过,人人都肯定爱慕她,我还因为您这么说谢过您呢!毫无疑问,您已经忘掉了,科波菲尔先生,对吧?”

“没有忘记。”我冷淡地说。

“哦,我真是高兴,您没忘记!”尤赖亚大声说,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想想看,您是第一个在我卑微的内心点燃雄心之火的人,您竟然没忘记!哦——对不起,再给我来一杯咖啡好吗?”

他在说点燃了雄心之火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而且说话时瞥了我一眼,这让我怔了一下,仿佛看见他被一团通亮的火光照亮了。听见他用另一种强调的语气提出请求,我这才回过神来,用那盛刮脸水的器皿满足了他的请求。不过,我做这事时手不是很稳,我突然意识到不是他的对手,心里困惑迷茫、疑虑重重,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觉得,我这心思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圈圈地搅动着咖啡,小口呷着,用那只令人恐怖的手轻轻抚摸着下巴,看着炉火,环顾房间,冲我不是微笑就是喘着粗气,周身扭捏蠕动着,一副惯有的卑躬屈膝的奴相。他又一次搅动着咖啡,小口呷着,不过在等着我重新开始我们之间的谈话。

“这么说来,威克菲尔德先生,”我最后终于开了口,“一个相当于五百个你——或者说我的价值的人,”我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别扭地顿了一下,把这样一句话分成两半来说,“一直办事不谨慎,对不对,希普先生?”

“哦,确实非常不谨慎,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回答,态度谦恭地叹息了一声,“哦,非常不谨慎!但是,我希望您叫我尤赖亚,就跟过去一样。”

“行啊,尤赖亚。”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冒出来。

“谢谢您!”他回答,热情高涨,“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听到您叫尤赖亚,有如昔日的微风扑面、昔日的钟声悦耳。对不起,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关于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事。”我提示。

“哦!是的,确实是。”尤赖亚说,“啊!很不谨慎,科波菲尔少爷。这种话题除了您,我不会同任何人谈起。即便对您,我也只是提一提而已,不会多说什么。最近几年中,如果别的什么人处在我的位置上,到了这个时候,他早已把威克菲尔德先生(哦,他是多好的一个人,科波菲尔少爷!)按在大拇指下面了,按在——大拇指——下面了。”尤赖亚语气缓慢地说着,一边把他那魔爪一样的手伸到桌子上面,用他自己的大拇指使劲地按在桌子上,直至桌子摇晃起来,甚至整个房间都摇晃了。

即便我曾经迫不得已地看着他用他那双八字脚踩在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头顶上,我觉得,恐怕也不至于比现在更仇视他。

“天哪,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他接着说,语气柔和,和他刚才大拇指按下的动作形成了鲜明对照,但大拇指丝毫没有减轻压力,“这事毫无疑问,会有损失,会蒙羞,我不知道所有的后果,威克菲尔德先生知道。我地位卑微,是替他服务的卑微的工具而已,他把我放到了一个我都不敢奢望的显著位置上。我该怀着怎样的感激之情!”他说完这番话之后,便把脸转向我,但没有看我。他把弯着的大拇指从刚才按着的那个地方收了回去,接着就像刮脸似的,慢条斯理、若有所思,用拇指在他那瘦削的下颌上摩擦着。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看到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阴险狡诈的脸上,知道他又在打着别的鬼主意。我义愤填膺,内心怦怦直跳。

“科波菲尔少爷!”他开口说,“我影响您睡觉了吧?”

“你没有影响我睡觉,我一般很晚才睡觉。”

“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从您开始同我说话以来,我已经从卑微的地位上提升了,这是事实,但我仍然卑微。我看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卑微的处境了。我要是同您说点儿知心话,您不会觉得我更加卑微低下吧,科波菲尔少爷?您会吗?”

“哦,没有的事。”我费了好大劲,才这么说了出来。

“那谢谢您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开始擦自己的手掌心,“阿格尼斯小姐,科波菲尔少爷……”

“呃,尤赖亚?”

“哦!听见您叫尤赖亚,我感到由衷高兴!”他大声说,身子猛然扭动了一下,就像是一条抽搐的鱼,“您觉得她今晚很漂亮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觉得她跟平常一样漂亮,她不管在哪方面都比周围的人高出一筹。”我回答。

“哦,谢谢您!确实如此!”他大声说,“哦,您这么说,真是要谢谢您啊!”

“大可不必,”我说,语气高傲,“根本就不存在你要谢我的理由。”

“有啊,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那就是,事实上,我要冒昧地对您说点儿心里话。就是,尽管我很卑微,”他更加使劲地擦起了自己的手,一会儿看了看手,一会儿又看了看炉火,“尽管我母亲也很卑微,尽管我们那个贫寒但清白的家庭一直地位低下,但阿格尼斯小姐的形象(我豁出去了,就把内心的秘密告诉您吧,科波菲尔少爷,因为自从我第一次有幸看见您坐在马车里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对您敞开胸怀)珍藏在我的心中多年了。哦,科波菲尔少爷,即便对我的阿格尼斯走过的地面,我也怀着纯洁的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