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使与魔鬼

次日,我去赴晚宴,临街的门一打开,便投身到充满羊腿肉味道的蒸汽浴室里。这时候,我意识到,客人不只我一个,因为我立刻就认出了那位乔装改扮的信差,他正帮着家仆干活儿,站在楼梯口准备把我的名字向上通报。他轻声细语地询问我的名字时,极力表现出先前从未见过我的样子,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他,他也清楚地记得我。我俩心照不宣,都成了懦夫。

我发现,沃特布鲁克先生是位中年绅士,短短的脖子,衬衣领子显得又多,只差一个黑鼻子,就成一只哈巴狗的肖像了。他告诉我,他很荣幸同我相识。在我向沃特布鲁克太太表示了敬意之后,他便郑重其事地把我介绍给一位神态威严的女士,只见她穿了一身黑天鹅绒长袍,还戴了一顶硕大的黑天鹅绒帽子。我记得,该女士就像是哈姆雷特的近亲——比如说他的姑妈。

亨利·斯派克太太便是这位女士的名字,她丈夫也在场,是一个态度冷冰冰的人,因此他脑袋上顶着的不是灰白的头发,倒像是撒落了一层白霜。无论女宾男客,大家都对亨利·斯派克夫妇肃然起敬。阿格尼斯告诉我,之所以如此,因为亨利·斯派克先生是某个机构或者某个人物的律师,我记不清是机构还是人物,而该机构或人物同财政部扯得上关系。

我看到尤赖亚·希普也在客人中间,身穿一套黑衣服,一副谦恭内敛的样子。我同他握手时,他告诉我,受到我的关注,他感到不胜荣幸,对于我屈尊俯就地关注他,他真的对我心怀感激之情。我倒是希望他少对我怀有一点感激之情才是,因为他心怀感激,所以晚上所有剩下的时间,都在我身边晃悠。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对阿格尼斯说上一句话,毫无疑问,他那双毫无遮掩的眼睛和那张惨白憔悴的脸,就会在后面恶狠狠地对着我们。

还有别的客人——我的印象是,他们全都冷冰冰地来应对这种场面,就像宴会上冰过的酒一样。但是,有那么一个人,还没有进门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听到有人通报他的名字是特拉德尔先生!我的思绪立刻飞回了萨伦学校,心想,难道是那个常常画骷髅的汤米不成!

我怀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寻找着特拉德尔先生。他是个冷静沉稳的年轻人,态度腼腆,长着一头滑稽的头发,两只眼睛睁得有点儿过大。他很快就窝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最后我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他,要么是我看错了人,要么就是过去的那个倒霉蛋汤米!

我走到沃特布鲁克先生跟前,对他说,我相信,自己有幸见到了一位老同学。

“这是真的吗?”沃特布鲁克先生说,显得惊讶的样子,“你年纪太轻,不可能与亨利·斯派克先生是同学吧?”

“哦,我说的不是他!”我回答,“我说的是那位叫特拉德尔的先生。”

“哦,对,对啊!可不是!”主人说着,兴致锐减,“有可能。”

“如果他确实是那个人的话,”我说着,朝着那人瞥了一眼,“我们都在一个叫萨伦学校的地方待过,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嗯,说得对,特拉德尔这人是很不错。”主人说着,点了点头,态度上有点儿敷衍,“特拉德尔是个很好的人。”

“这真是有趣的巧合啊!”我说。

“确实,”主人说,“是个巧合,特拉德尔竟然也会在这儿。是的,本来请的是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但他身体欠佳,来不了,这样宴席上便有了个空位,所以今天上午才邀请的特拉德尔先生。斯派克太太的兄弟可是个一派绅士风度的人啊,科波菲尔先生。”

我喃喃地附和了一声,这已经够客气的了,因为我对他所说的那位先生根本一无所知。接着我请教了一下,特拉德尔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特拉德尔,”沃特布鲁克先生回答,“那年轻人正攻读法律呢。是的,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除了他自己之外,从来不和任何人作对。”

“他和自己作对吗?”我问,听了他的话后,心里很难过。

“嗯,”沃特布鲁克先生回答,嘴向上噘着,一边还摆弄着表链子,一副悠然自得、扬扬得意的样子,“我应该说,他是属于那种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不错,我应该说,比如,他永远都值不上五百英镑。有个同行朋友把特拉德尔推荐给了我。哦,是的,是的。他有些天赋,比如草拟案情摘要,以书面形式清楚地陈述一个案子。一年当中,我能安排些事情给他干,这些事情(对,特容易)——够可观了。哦,是的,是的。”

沃特布鲁克先生时不时地说出“是的”这两个字,一副悠然自得、自满自足的神态,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说的这两个字极富表现力,它们清楚地传递出了这样的信息:此人生下来的时候不仅嘴里含着银匙,还带着云梯,而且已经登上了人生一座又一座高峰,直到现在,站在堡垒的顶端,以哲学家和恩人的目光俯视着沟壑中的大众。

到了宣布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思忖着这个问题。沃特布鲁克先生陪同哈姆雷特的姑妈下楼,亨利·斯派克先生陪着沃特布鲁克太太。我本想陪同阿格尼斯,结果她被一个面露傻笑、腿脚乏力的家伙陪走了。尤赖亚、特拉德尔,还有我本人,作为客人中的小字辈最后下楼,随我们的便。我并没有像一般情况下那样未能陪同阿格尼斯而感到懊恼,因为这样反而给了我机会,可以在楼梯上同特拉德尔相认,他热情洋溢地同我打了招呼。尤赖亚则扭动着身子,一副既自满自足又自贬自贱、丑陋扎眼的嘴脸,我真想把他从楼梯扶手扔下去。

我和特拉德尔在餐桌上是分开坐的,被安顿到了两个僻静的角落里。他坐在一位身穿红色天鹅绒的女士旁,红光耀眼,我则坐在哈姆雷特的姑妈身旁,一片幽暗。晚餐持续的时间很长,大家谈论的是关于贵族豪门的事——还有血统。沃特布鲁克太太反复告诉我们,如果她有什么不足的话,那就是血统。

我几次想到,如果我们不是摆出这样附庸风雅的姿态,晚宴应该会进行得更惬意。我们都温文尔雅到了极致,结果话题受到了很大限制。席间有一对姓古尔皮治的夫妇,他们同英格兰银行的法律事务扯得上关系(至少古尔皮治先生如此)。又是谈英格兰银行,又是谈财政部,就像是宫廷活动公报,我们完全被排除在外。对这种情况有些补救的是,哈姆雷特的姑妈有个家族的毛病,沉溺于独白,每当别人引入一个话题,她就会离题万里,自顾自地扯上一通。当然,这样的话题还是不多。由于我们老是谈回到血统的话题上,她就会像她侄子一样天马行空,任想象驰骋。

我们可称得上是一群吃人的恶魔,因为交谈的话题充满血腥味。

“我承认,我和沃特布鲁克太太的看法一致,”沃特布鲁克先生说着,把酒杯举到眼前,“别的事情样样都理想,我就是差个好血统。”

“哦!没有什么东西,”哈姆雷特的姑妈说,“比好的血统更令人满意的了!总的说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它体现得尽善尽美。有些品位低下的人(令我高兴的是,这样的人不多,但总还是有一些),他们喜爱做的事情就是,我称为,对偶像顶礼膜拜。真真切切的偶像!拜倒在功劳、知识等等面前。但这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血统可就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从鼻子上看出血统,而且判断得清楚。我们从下巴颏遇着血统,我们说,‘瞧吧,那就是血统!’这可是明摆着的事实。我们能指出来,不容置疑。”

我倒是觉得,那个面露假笑、腿脚无力的人,也就是陪同阿格尼斯下楼的那位,把这个问题说得更透彻些。

“哦,各位知道的,真见鬼,”该先生说,面露傻笑,朝着桌上环顾了一遍,“我们不能忽略血统问题,各位是知道的。大家也知道,有些年轻人有点儿配不上他们的身份地位,或许表现在受的教育和行为上。可能犯了些小错,大家知道,结果给他们自己和别人带来了种种麻烦——诸如此类——但是,真见鬼,想一想真是有趣,他们有高贵的血统!至于我自己嘛,我宁可被一个有高贵血统的人打得趴下,也不肯让一个没有高贵血统的人提携扶持。”

这一见解言简意赅,对这么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概括得很清楚,大家极为满意,这位先生同时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直到女士们退了席。随后,我注意到,古尔皮治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一直缄默冷淡,他们结成防御联盟,把我们当成了共同的敌人。他们隔着餐桌神神秘秘地交谈了一会儿,准备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

“那头一份四千五百英镑债券的事,进展可没有像预料的那么顺啊,斯派克。”古尔皮治先生说。

“你是指A公爵的债券吗?”斯派克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