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使与魔鬼

“不到那个时候就不谅解吗?”阿格尼斯说。

这样提到斯蒂尔福思时,我看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但她对我报以微笑,接着我们便像昔日那样毫无保留地直抒胸臆了。

“阿格尼斯,你什么时候,”我说,“会谅解我那天晚上的行为啊?”

“我想起那事情来的时候。”阿格尼斯说。

她本来想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但我有很多话要说,不肯罢休。我一个劲儿地解释自己丢人现眼行为的来龙去脉,如何在经过一连串偶然事情之后,最后我们到剧场去看戏。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这样解释了一通,同时不厌其详地说明,在我无力照顾自己的情况下,是斯蒂尔福思照顾了我,所以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这时候我的心里才感到如释重负。

“你可千万别忘了,”阿格尼斯说,我话音刚一落,她便平静地改变了话题,“不仅在你陷入困境的时候,而且在你堕入情网的时候,你可都得告诉我。拉金斯小姐之后,还有谁?特罗特伍德?”

“没有谁,阿格尼斯。”

“有一个吧,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说着,一边笑着举起了一根手指头。

“没有,阿格尼斯,说实话!不错,斯蒂尔福思夫人府上有一位小姐,人很聪明,我喜欢同她交谈——叫达特尔小姐——但对她没有爱慕之情。”

阿格尼斯又一次为自己敏锐的洞察力笑了起来,并且告诉我,如果我对她始终如一的推心置腹,她觉得应该准备一本小的记事本,把我一次次热烈的恋情记录下来,记下开始的日期,持续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结束,就像历史上的国王和女王记录在位的年表一样。接着,她又问我是否见到了尤赖亚。

“尤赖亚·希普吗?”我问,“没看到,他在伦敦吗?”

“他每天都会到楼下的事务所来,”阿格尼斯回答,“他比我早一个星期来的伦敦。我担心是来办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特罗特伍德。”

“来办什么让你感到不安的事情,阿格尼斯,这我看得出来,”我说,“那会是什么事呢?”

阿格尼斯把手上的活儿搁到一旁,然后两手交叠,用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并且回答:“我相信,他快成爸爸的合伙人了。”

“什么?尤赖亚?那个卑微平庸、摇尾乞怜的家伙,爬到这个位子啦?”我大声说着,义愤填膺,“关于这事,你就没有提出异议吗,阿格尼斯?想想看,这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关系啊。你一定得开口说出来,一定不能让你父亲走出这么疯狂的一步。趁还来得及,阿格尼斯,你必须阻止才是。”

我在说话的时候,阿格尼斯仍然看着我,摇了摇头,用淡淡的微笑来应对我愤怒的情绪,然后回答:“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谈到爸爸的事吗?在那之后不久——不会超过两三天的时间——爸爸便第一次暗示了我现在告诉你的事。令人心酸的是,他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要表现出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向我提出这件事,另一方面又掩饰不住他是在别人的压力下才这么做的。我感到非常难过。”

“别人给他施加压力,阿格尼斯?是谁给他施加压力?”

“尤赖亚,”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已经让爸爸离不开他了。他诡秘狡诈、处心积虑,看准了爸爸的弱点,放纵他的弱点,同时利用他的弱点,直到后来——用一句话来说,特罗特伍德,直到后来,爸爸都惧怕他了。”

我清楚地看出,她有更多的话要说,她知道的情况还要更多,或者说她猜疑的情况还要更多,但我不能去追问这些,以免给她带来痛苦,因为我知道,她不肯向我吐露实情,是为了给她父亲留个面子。我感觉出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错,只要稍微想一想,我就感觉得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经过了很久。我缄口不言。

“他支配爸爸的能量,”阿格尼斯说,“那是很巨大的。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卑微渺小,心怀感激——或许是发自内心,但愿如此——但他所处的位子实际上权力很大,我担心他滥用权力。”

我说,他就是个卑鄙小人,我这样说,一时间感到出了一口气。

“在我提到的那个时间,也就是爸爸对我说的时候,”阿格尼斯继续说,“他告诉我爸爸他要离开,还说他很难过,不愿意离开,不过他有了更理想的出路。爸爸当时心情很沮丧,你我都没见过他是那样忧心忡忡。但是,提出了建立合伙人关系这种办法之后,爸爸虽然心里感到很难过、感到很羞辱,但似乎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那你怎么对待这件事情,阿格尼斯?”

“我做了,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回答,“自己希望是正确的事。我心里明白,为了爸爸的安宁,有必要做出这种牺牲,所以就恳请爸爸做出了牺牲。我说,这样可以减轻他生活中的负担——我希望会这样!这样的话,我就有更多机会陪伴他。哦,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哭了起来,泪流满面,用双手捂住了脸,“我几乎感觉自己成了爸爸的敌人,而不是他深深爱着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充满了慈爱,这才改变了自己的态度。我知道,他聚精会神、一门心思放在我身上,这才缩小了人际交往和处理事务的范围。我知道,他为了我,把许许多多事情拒之门外,为了我的事情忧虑揪心,给他的生活都投下了阴影。他殚精竭虑,总是抱着一种想法,消耗了他的体力和精力。要是我能改变这一切该有多好!虽不是有意为之,我却成了他衰老的缘由,要是我经过努力,能使他的精神和体力复元该有多好!”

我过去从未看见阿格尼斯哭。我当时在学校里接受了荣誉,到了家把消息告诉她,看见她眼睛里含着泪水。我们最后那次谈到她父亲时,我也看到了那个情形。我们相互告辞时,我也看见她把头缓缓地转到一边。但我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欲绝。这让我心里很难受,以至不知所措无可奈何,只能说:“求你了,阿格尼斯,别哭了,亲爱的妹妹!”

不管我当时是否知道,反正我现在是很清楚了,阿格尼斯在性格和意志方面都远远胜过我,根本用不着我再三恳求。有如天空中乌云散去,碧空如洗,她很快恢复了美丽娴静的仪态,这一点在我的记忆中,她与任何人都迥然不同。

“我们两个不大可能单独在一起待很长时间,”阿格尼斯说,“特罗特伍德。趁着现在有机会,我要真心诚意地恳求你友好地对待尤赖亚。如果因为你可能同他意气不相投,便心生怨恨(因为我觉得,按照你的性格,你会这样)。他也许不应该受到怨恨,因为我们并没有他不良行径的凭据。无论如何,首先想想我和我爸爸!”

阿格尼斯没时间再多说什么,因为房门开了,沃特布鲁克太太飘然进入,因为她是个大块头的妇人——或者说穿了一身肥大的衣服。我不能确切地分辨出两种情况,不知道哪儿是衣服,哪儿是人。我隐隐约约地记得在剧场里见过她,好像是在模模糊糊的幻灯片上看到她一样。但是,她好像完全记得我,仍然怀疑我还处在醉酒状态。

然而,沃特布鲁克太太渐渐地看出我已经清醒了,而且(我希望如此)是个谦逊内敛的青年绅士。于是,她对我的态度大大地和缓了,先是问我,是否

常去逛公园,继而又问,我是不是常有社交活动。我对这两个问题均作了否定回答,接着我便意识到,自己在她的印象中又不那么好了,不过她态度优雅地掩饰了这个事实,邀请我次日来吃晚饭。我接受了邀请,然后告辞了。出门的时候,我到事务所去看望一下尤赖亚,但他不在,就给他留了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