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故地新人,物是人非

“看这儿,”他说着,眼睛朝前面看着,“小埃米莉本人来了!那家伙同她在一起,呃?天哪,他还真是个骑士,同她形影不离呢!”

这些日子,哈姆当上了造船匠,他这方面的天赋现在得到了发挥,已经成了个熟练的工匠。只见他穿着工装,看上去有点儿粗鲁,但显得男子气十足,对他身边那个娇艳欲滴的小美人来说,倒是很合适的保护人。确实,他脸上的表情透着坦率、真诚,有一种对她毫不掩饰的自豪感,还有对她深深的爱意,这一切在我看来,是最最美丽的形象。在他们朝我们走过来的当儿,我心想,哪怕就这一方面,他们也是很般配的。

我们停住脚步同他们打招呼,这时候,埃米莉一脸羞怯,把手从哈姆的胳膊处抽了出来,把手伸向斯蒂尔福思和我时,脸上羞得通红。我们相互寒暄了几句,他们继续朝前走了。这时候,她不愿再挽着哈姆的胳膊,但仍然显得羞怯和拘束,自顾自地走着。在一轮新月的光线下,我们目送他们渐渐远去,我觉得这一切美妙动人、令人神往,斯蒂尔福思似乎也有同感。

突然,有个年轻女人从我们身边过去——显然是在追赶他们。刚才她过来时,我们没有注意,但她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看清了她的脸,觉得似曾相识。女人衣衫单薄,看上去唐突放肆,形容枯槁,招摇惹眼又一脸穷酸。此时,她似乎把一切都交给了呼啸着的风,心里没有想着别的,只是要追赶上他们。远方地平线一片昏暗,他们的身影消失其中,在我们与大海和云朵之间只留下荒滩一片,她的身影同样也消失其中,仍然和先前一样,没有追赶上他们。

“那黑影在追那女孩呢,”斯蒂尔福思说着,静静地站立住了,“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起来觉得有点儿怪。

“我想,她一定想要向他们乞讨。”我说。

“乞丐倒是没什么新奇的,”斯蒂尔福思说,“但乞丐今天晚上这种样子,倒是件挺奇怪的事。”

“为什么?”我问他。

“老实说,也没有什么更充分的理由,我只是心里想着罢了。”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觉得黑影从我们身边过去时,是这么回事。我纳闷,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想准是从这堵墙阴影处跑出来的,”我说着,这时我们走过的路边正好有一堵墙。

“黑影消失了!”他扭过头来说,“但愿所有邪恶的东西都随之全部消失。我们现在该吃晚饭了!”

然而,他还是扭过头朝着远方那波光粼粼的海岸线一次又一次地张望。我们前面的路程很短了,可他几次都前言不搭后语地表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

是等到我们在餐桌边坐定,感到温馨愉快、其乐融融,火光和烛光映照在我们身上,这时候,他似乎才忘了这件事。

利蒂摩已经在那儿了,我感觉他还和平常一样。我对他说,我希望斯蒂尔福思夫人和达特尔小姐一切都好,这时,他毕恭毕敬地回答(当然也很体面),她们还好,并对我表达了谢意,还转达了她们对我的问候。就说了这么些话,但是,我觉得他似乎再明确不过地在向我表明:“您还嫩着呢,先生,您还嫩得很呢。”

我们吃晚饭时,利蒂摩一直待在一个角落里注视着我们,或者正如我心里想的,不如说一直在注视着我。等到我们的晚餐吃得差不多时,他就向前朝餐桌走了一两步,对着他的主人说:“对不起,少爷,毛切尔小姐到这儿来了。”

“谁?”斯蒂尔福思大声问,感到颇为惊讶。

“是毛切尔小姐,少爷。”

“嗯,她到这儿来干什么?”斯蒂尔福思说。

“这儿好像是她的故乡呢,少爷。她告诉我,由于职业的需要,她每年都会来一趟,少爷。我是下午在街上遇见她的。她想知道,晚饭后您肯不肯赏脸让她来服侍您,少爷。”

“你认识那位我们刚才谈到的女巨人吗,雏菊?”斯蒂尔福思问。

我只得如实相告——即便在利蒂摩面前暴露这么一个弱点,我都感觉很羞耻——我完全不认识毛切尔小姐。

“那这样的话,你得认识她,”斯蒂尔福思说,“因为她是世界上的七大奇观之一。毛切尔到了之后,请她进来。”

我心情激动,对这位女士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在我提到她时,斯蒂尔福思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断然拒绝回答我提出的有关她的任何问题。因此,我心里充满了期待,直到餐桌上桌布撤走半小时之后,我们坐在炉火前面喝着葡萄酒,这时房门开了,利蒂摩还和平常那样泰然自若,不苟言笑地通报:“毛切尔小姐到了!”

我朝门口看去,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仍然盯着门口,心想毛切尔小姐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露面,突然,令我惊诧不已的是,在我和房门之间立了一张沙发,一个胖乎乎、矮墩墩的女人步履蹒跚地从沙发边冒了出来,大概四十到四十五岁的样子,长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和一张宽阔的脸庞,有一双淘气的灰眼睛,两只胳膊短小得出奇。所以,在她向斯蒂尔福思挤眉弄眼的时候,为了使自己能把一根指头淘气地按住那短平而又上翘的鼻子,她不得不赶到中间去迎接手指头,让鼻子顶在它上面。她的下巴颏肉肉的,是那种人们通常称作的双下巴,把帽带连同带结都完全吞没了。脖子看不见,腰部看不见,两条腿也看不见,这些都是不用说的。因为如果她有腰的话,虽然在腰所处的位置以上,长度会超过正常的长度,虽然正如一般人的情况一样,她也以一双脚为终点,但她的身材极矮,站在一把普通椅子旁,就像站在一张桌子旁,她把随身带来的包放在座位上。这位女士穿着非常随便,正如我上面描述的,她好不容易把鼻子和手指凑到一块儿,站着的时候必须把头侧向一边,目光犀利的眼睛一定有一只紧闭着,露出一副少见的狡猾世故的嘴脸。她向着斯蒂尔福思挤眉弄眼好一会儿之后,便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哎哟!我的花儿!”她兴高采烈地开口,冲着斯蒂尔福思摇了摇头,“你到这儿来了,可不是嘛!哦,你个淘气的孩子,不要脸的东西,大老远离开家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啊?一定是来干什么坏事的。哦,你可真是个精明狡猾的人,斯蒂尔福思,你就是这样的,而我属于另一个,对不对?哈,哈,哈!你现在敢下一百比五英镑的赌注,说你不会在这儿遇上我,对不对?我的天哪,跟你说吧,我哪儿都去。东西南北,哪儿都去,就像变戏法的裹在太太小姐们手帕里的半个克朗一样。谈到手帕——还有谈到太太小姐——你真是你那有福气的母亲的莫大安慰啊。亲爱的孩子,这话是正是反,我就不明说啦!”

毛切尔小姐说这番话的时候,解开了帽带往后面一甩,然后在火炉前的一只踏脚凳上坐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这样一来,挡在她头顶上的桃花心木餐桌就成了一个遮风挡雨处。

“哦,我的天哪!”她接着说,两只手一边一只拍她的小膝盖,目光犀利地朝我看了看,“我体形太胖了点儿,这是事实,斯蒂尔福思。上楼梯之后,我喘气都要费很大的劲儿,就像汲一桶水一样。如果你看见我在楼上的窗户边朝外张望,你会认为我是个漂亮的女人呢,对不对?”

“我不管在哪儿看到你,都会这样认为。”斯蒂尔福思回答。

“去你的,你这小狗儿,去!”矮个子女人大声说着,用刚才擦脸的手帕朝斯蒂尔福思挥舞了一下,“别没规矩!我可实话告诉你,同时以名誉担保,我上个星期到了米赛尔斯夫人家里——那才真叫漂亮女人啊!她显得多年轻啊!我在房间里等着她时,米赛尔斯本人进来了——那才真叫帅气男人啊!他显得多年轻啊!戴了假发也显得年轻,因为他都戴了十年假发——他不停地冲着我甜言蜜语,对我恭维有加,弄得我都想摇铃叫仆人了。哈!哈!哈!他倒是个讨人喜爱的可怜虫,不过他要规矩一点儿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