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故地新人,物是人非

“你为米赛尔斯夫人做了些什么?”斯蒂尔福思问。

“那可是秘密,我的乖乖宝贝儿。”她回答,同时又轻轻地碰了碰鼻子,皱了皱眉头,眨了眨眼睛,就像个智力非凡的小精灵,“用不着你操心!你想要知道,我是不是让她不再掉头发,或者把头发染了,或者美化她的皮肤,或者给她修整眉毛,对不对?宝贝儿,等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吗?”

“不知道。”斯蒂尔福思说。

“我曾祖父叫沃克,我的乖乖小宝贝儿,”毛切尔小姐说,“他是家世久远的沃克家族的传人,我就是从胡克·沃克那儿继承了全部遗产。”

除了那镇定自若的神态之外,毛切尔小姐眨眼的功夫也无与伦比。她在听别人说话,或者她说了话之后等待别人回答时,总是一动不动,态度狡猾地将脑袋歪向一边,一只眼睛像喜鹊那样朝上翻着,那样子也是奇妙无比。我完全惊呆了,坐在那儿直愣愣地盯着她,已经忘乎所以,恐怕连礼貌规则都抛诸脑后了。

到了这时候,她已经把椅子拉到她身边,正从那只包里忙不迭地掏出(每次往里掏时,胳膊伸进去,都到了肩膀)大量的小瓶子、海绵、头梳、刷子、小块法兰绒、几把小烫发夹子,还有一些别的工具。她把这些东西全堆在椅子上。她掏着掏着,突然停了下来,很令我局促不安的是,她冲着斯蒂尔福思说:“你这位朋友是谁?”

“科波菲尔先生,”斯蒂尔福思说,“他想认识你呢。”

“行啊,那么,他会认识的!我觉得,看他样子好像我认识!”毛切尔小姐回答,一摇一摆地向我走过来,手里提着那个包,边走边冲我笑,“脸蛋儿像个桃子!”我坐在那儿,她踮起脚站着,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真招人喜爱!我非常喜爱吃桃子。毫无疑问,很高兴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

我说,能够有幸结识她,自己深感荣幸,同时,高兴的心情是共同的。

“哦,天哪,我们多么礼貌客气!”毛切尔小姐激动地大声说,一边试图用她那一丁点儿大的小手捂住那张宽阔的大脸,其场景荒谬可笑,“不过,这是一个充满着欺人之谈的世界,难道不是吗?”

这是冲我们两个人说的心里话,那只一丁点儿大的小手从面部移开之后,又一次连同胳膊掩埋进了包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毛切尔小姐?”斯蒂尔福思问。

“哈!哈!哈!可以肯定,我们是一伙儿令人怡情爽神的骗子,对不对,我的心肝宝贝儿?”矮个子女人回答,还在包里面搜寻着东西,脑袋歪向一边,眼睛朝空中看着,“看看这儿!”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俄国王爷剪下的指甲片!我可是称他为颠三倒四的‘字母王爷’,因为他的名字里包含了所有字母,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堆。”

“这位俄国王爷是你的一位主顾,对吗?”斯蒂尔福思问。

“你说得不错,我的乖乖宝贝儿。”毛切尔小姐回答,“我给他修剪指甲来着,一个星期两回!手指甲和脚指甲一道修剪!”

“我想,他给的报酬很丰厚吧?”斯蒂尔福思说。

“他付报酬同他说的大话一样,慷慨大方着呢,宝贝孩子,”毛切尔小姐说,“王爷才不是你们这种把胡子刮得精光的人。如果你见识过他那两撇大胡子,你也会这样说的。那胡子是天生红色的,但人工染成了黑色。”

“那肯定出自你的巧手吧?”斯蒂尔福思说。

毛切尔小姐眨了眨眼睛表示认可。“不得已非打发人请我去,没有办法。气候会影响染色。在俄国好好的,但在这儿不行。那么一位生着赭色毛发的王爷,你有生以来都没见识过,就像一堆废铁!”

“就是这个原因,你刚才叫他骗子吗?”斯蒂尔福思问。

“哦,你是个少年精英,不是吗?”毛切尔小姐说着,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总的来说,我们全是骗子。我给你们看了王爷的指甲片,以便证明这一点。在那些名门望族的家庭里,对我而言,王爷的指甲比我所有的才智加在一起还管用。我四处随身带着,因为这是最具说服力的推荐。如果说毛切尔小姐给王爷剪指甲,她一定有两下子。我把指甲送给那些年轻的夫人,她们便把指甲放进纪念册里,我相信是这样。哈!哈!哈!我敢说,‘整个社会制度’(就像人们在议会演讲时所说的那样)就是王爷的指甲制度!”这个矮小得不能再矮小的女人说着,一边试图把自己短小的胳膊交叉在一起,同时点了点自己硕大的脑袋。

斯蒂尔福思开心地哈哈大笑,我也笑了起来。毛切尔小姐一直不停地摇着头(头歪向一边歪得很厉害),一只眼睛朝上看,另一只眼睛眨了眨。

“行啦,行啦!”毛切尔小姐说着,猛然拍了拍自己的小膝盖,起身,“这不是正经事儿,来吧,斯蒂尔福思,我们探索一下两极地区,把事情办妥帖了再说。”

于是,她挑了两三件小器具,还有一只小瓶子,然后问了一声(这令我感到很惊诧)桌子是否承受得住。听到斯蒂尔福思肯定的回答后,她拖来一把椅子靠着桌子,请我扶她一把,让她爬到桌子上,动作很灵巧,好像那是个舞台。

“如果你们当中有哪个看到了我的脚踝,”她稳稳当当地站到桌子上之后说,“就请说出来,那我就回家去把自己结果了。”

“我没看见,”斯蒂尔福思说。

“我没看见。”我说。

“那好,”毛切尔小姐大声说,“我就答应活下去吧。好,小鸭,小鸭,小鸭,快到邦德太太这儿来挨杀!”

她这是在像念咒一样召唤斯蒂尔福思过去,将他置于她的摆布之下,因为他应召坐了下来,背靠着桌子,笑脸对着我,把头乖乖地让给毛切尔小姐检查,很显然,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开心。毛切尔小姐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对着斯蒂尔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又大又圆的放大镜,透过放大镜查看着他那头浓密的棕色头发,真是一幅令人惊叹的景象。

“你真是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啊!”毛切尔小姐简略地查看一番之后说,“要是没有我,十二个月之后,你的头就会秃得像个修士。年轻的朋友,半分钟的工夫,就会把你的头发收拾得亮闪闪的,头发卷儿保持十年不走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