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埃米莉
“少爷,我在车的顶篷写着谁的名字来着?”巴吉斯说,微笑因为风湿病而迟钝了。
“啊,巴吉斯先生!关于那件事,我们还严肃认真地谈过几次呢,对不对?”
“我愿意了很长时间吧,少爷?”巴吉斯先生说。
“很长时间。”我说。
“我对这事一点儿也不后悔,”巴吉斯先生说,“您还记得吧,您有一回告诉我,说所有苹果饼和饭菜,都是她做的。”
“记得,记得很清楚。”我回答。
“真真切切,”巴吉斯先生说,“就像萝卜一样明摆着。真真切切,”巴吉斯先生说着,戴着睡帽频频点头,看来这是他加重语气的唯一手段,“就像税赋一样明摆着。没有什么比那些东西更真真切切的了。”
巴吉斯先生把目光转向我,好像是要我对他在病床上思索再三所得出的结论表示认同。我表示了认同。
“没有什么比那些东西更真真切切的了,”巴吉斯先生重复了一遍,“这是像我这样的穷人躺在病床上思索得出的结论。我是个很穷的人,少爷。”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难过,巴吉斯先生。”
“一个很穷的人,我确实是。”巴吉斯先生说。
他说到这儿,把右手缓慢迟钝而又软弱无力地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然后漫无目标地乱抓了一阵,最后握住松散地系在床边的一根手杖。他用手杖四处捅了捅,这期间,脸上露出了各式各样的焦躁神色,最后手杖捅到了一只箱子,箱子的一端我一直都看着。然后,他才平静了下来。
“是些旧衣服。”巴吉斯先生说。
“哦!”我应了一声。
“我真希望里面是钱,少爷,”巴吉斯先生说。
“我也希望如此,真的。”我说。
“但不是钱啊。”巴吉斯先生说,两只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
我表达了完全相信他的话的意思,巴吉斯先生又把目光转向他妻子,显得更加温柔,然后说:“克·佩·巴吉斯,是女人中最最勤劳、最最心眼儿好的一个。无论任何人给她什么样的赞美,她都担当得起,而且绰绰有余呢!亲爱的,你今天可得做顿饭招待客人啊,弄点儿好吃好喝的,好吗?”
我本来应该阻止这种专门为我而进行的不必要的张罗,但是,我看到佩戈蒂正站在床的另一边对着我,心急火燎地示意我不要推辞,所以,我便没有吭声。
“我手边还有一点儿钱放在一个地方,亲爱的,”巴吉斯先生说,“可我有点儿累了。你和大卫少爷先出去让我打个盹儿,等我醒来后想办法把钱找出来。”
我们遵从他的请求,离开了房间。等出了门口之后,佩戈蒂告诉我说,巴吉斯先生比以前“手更紧”了,总是先要玩一个同样的小伎俩,然后才从藏钱处掏出个子儿来。他独自一人从床上爬下来,再从那只倒霉的箱子里取出钱来,忍受的痛苦可是前所未见。实际上,我们立刻就听到了他无法忍住的痛苦呻吟,因为他的这个鹊儿行动弄得他像上肢刑似的,伤筋动骨。佩戈蒂眼睛里虽然对他充满怜悯之情,但只是说,他的慷慨之心对他有好处,最好不要阻拦他。他就这样一直呻吟着,直到最后重新爬回床上(我可以肯定,他还忍受着酷刑),然后再叫我们进去,假装美美地睡了一觉刚醒来,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基尼。他显得心满意足,觉得既骗过了我们,又保住了那只箱子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样也就弥补了刚才受到的酷刑之苦。
我刚把斯蒂尔福思要来的消息告诉了佩戈蒂,他就到了。我相信,无论斯蒂尔福思是佩戈蒂本人的恩人,还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她都不会有任何区别对待,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她都会以最大的热情和诚意来欢迎。不过,斯蒂尔福思性情随和,情绪高昂,心情愉悦,谈吐风趣,相貌英俊。他禀赋不凡,善于取悦人,如果想要取悦谁,一定能直截了当地打动人家的心。所有这一切,在五分钟之内就使得她完全倾心于他了。仅凭斯蒂尔福思对我的态度,就足以赢得佩戈蒂的好感。但是,把所有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我打心眼儿里认为,到晚上他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她就会对他顶礼膜拜。
斯蒂尔福思同我一道留下来吃了晚饭——如果我说心甘情愿,那根本无法表达他那种欣喜和快乐神情的一半。他就像是阳光和空气一样到了巴吉斯先生的卧室里,因为卧室里顷刻变得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好像他就是有利于身体健康的气候似的。他做任何事情都不动声色、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可是做每一件事情,都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轻松自如,看起来不可能会有别的什么事情,或者比这做得更好,显得那么温文尔雅、浑然天成,令人赏心悦目,所以,即便现在回忆起来,都让我心驰神往。
我们在小客厅里谈笑风生。那本自从我离开后就没人翻过的《殉教者传》还和昔日一样摆在书桌上,我这时翻看那些毛骨悚然的插图,想起了过去插图在我心里引起的恐惧感,但今天感觉不到恐惧。佩戈蒂提到的那个房间(说是我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我夜里住下来。希望我会住下来,这时候,我没来得及朝斯蒂尔福思看上一眼,正犹豫着,他就已经领会了全部意思。
“当然,”斯蒂尔福思说,“我们待在此地期间,你就睡在这儿,我睡在旅馆。”
“可是,把你大老远领到这儿来,”我回答,“却要分开,这显得不够朋友,斯蒂尔福思。”
“行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本来就该待在这儿啊!”斯蒂尔福思说,“与这个相比,‘显得’算什么!”事情立刻就有了结果。
斯蒂尔福思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令人开心愉快的特性,到八点时,我们一道出发去佩戈蒂先生的船屋。确实,随着时间的持续,他那特性越来越明显地展示出来了,我甚至当时就觉得,现在也毫无疑问地觉得,他决意令人感到高兴,而且觉得自己成功了。这种感觉令他备受鼓舞,于是更细致入微地体察他人的感受,尽管很微妙,但他感到更加轻松自如。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场妙趣横生的游戏,为了一时的应景热闹而表演,为了展示一下高昂的情绪而盲目地出风头,为了得个虚名而无谓地浪费精力,其实那东西对他毫无价值,片刻之后就弃置不理——我可说啊,要是那天晚上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谎言,那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以何种方式发泄满腔怒火呢!
我陪着斯蒂尔福思穿过黑暗而又寒冷的沙地,朝那条旧船走去,这个时候,如果可能的话,或许我只能怀着更强烈的忠诚与友谊的情感。寒风在外面四周更凄厉地呼啸着,比我当初头一次到佩戈蒂先生家的那个晚上还厉害。
“这是个寂寞凄凉的地方啊,斯蒂尔福思,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