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埃米莉
“黑暗中是够凄凉的,”他说,“大海在怒吼,好像要把外面吞掉似的。我看到那边有灯光了,是那条旧船吗?”
“是那条船。”我回答。
“我今天早上看到的就是,”他接着说,“我想,也许是灵感,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我们走近灯光处,不再说什么了,但步伐轻柔地走到门口边。我伸手抓住门闩,低声要斯蒂尔福思靠近我,然后进了屋。
我们在外面就听到屋里的一片嗡嗡声,而刚一进去,便听到了拍手的声音,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拍手声竟然是平时闷声不响的格米治太太发出来的。那儿异常激动的人,还不只是格米治太太一个。佩戈蒂先生容光焕发,一副异常满意的神态,开怀大笑着,张开粗壮的双臂,好像是在等着小埃米莉投入其怀抱。哈姆脸上则洋溢着各种表情,有爱慕钦佩,有欣喜若狂,有与他这个人很相配的笨拙羞涩。他正拉着小埃米莉的手,好像要把她介绍给佩戈蒂先生。小埃米莉本人则红着脸,一副羞涩之态,但目光中透着欣喜,是因为佩戈蒂先生快乐而快乐。就在我们进来的片刻(因为她最先看到了我们),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从哈姆的身边投入佩戈蒂先生的怀抱。我们第一眼看到他们所有人,我们从漆黑寒冷的夜晚进入温暖明亮的室内的那一瞬间,他们各自的表现就是这样。格米治太太在一旁拍着手,就像是个疯子。
我们刚一进来,那幅小小的画面便瞬间消失了,有人可能要疑惑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
幅画面。我已经置身于惊诧不已的一家人中间,面对佩戈蒂先生,把手伸给他。这时候,哈姆大声地叫了起来:“大卫少爷!是大卫少爷!”
一时间,我们全都相互握手,互致问候,表达见面的喜悦之情,立刻交谈起来。佩戈蒂先生见了我们后,骄傲不已,高兴异常,都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同我握手,接着又同斯蒂尔福思握手,然后又同我握手,把自己一头浓密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笑得开心开怀、得意扬扬,让人觉得他真是高兴。
“啊,是你们两位先生——都长大了——今晚竟然上这儿来了,这可是我一生中难得碰上的夜晚啊。”佩戈蒂先生说,“之前可从未遇上这样的好事情,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埃米莉,宝贝儿,过来!过来,小美人儿!这位就是大卫少爷的朋友,宝贝儿!这位就是我常在你面前念叨的先生,埃米莉。今天晚上,他和大卫少爷一道看你来了。这可是你舅舅这辈子最最开心开怀的一个夜晚啊,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不要说别的了,就珍惜今晚吧!”
佩戈蒂先生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他情绪高昂,热情洋溢,伸出那双大手欣喜若狂地捧着外甥女的脸,还一连吻了十多下,然后充满骄傲和慈爱的神情,把她的脸轻柔地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那手就像是一位女士的。然后,松开了她。在她向我昔日睡过的那间小卧室跑去的当儿,佩戈蒂先生环顾一下我们大家,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异乎寻常地兴奋。
“如果你们两位先生——两位先生现在长成大人,成了这么有风度的先生——”佩戈蒂先生说。
“他们是这样,他们是这样啊!”哈姆大声说,“说得好!他们就是这样。大卫少爷,两位——长成大人了——他们是这样!”
“如果你们两位先生,长成了大人的先生,”佩戈蒂先生说,“如果你们不能原谅我现在的心情的话,那就等到你们了解情况之后,再请求你们的原谅吧。埃米莉,宝贝儿!她知道我要说什么事情呢,”说到这里,他又是一阵欢天喜地,“所以跑开了。你去照顾她一会儿,好不好,老妞儿?”
格米治太太点了点头,走了。
“如果这不是,”佩戈蒂先生说,一边在我们身边坐下,“我一生最最快乐的夜晚,那我就是一只海蟹——还是一只煮熟了的海蟹——别的我就说不上来了。这个小埃米莉,先生,”他小声地对斯蒂尔福思说,“就是您刚才看到的脸色通红的那位……”
斯蒂尔福思只是点了点头,不过兴致勃勃,显露出关切的神情,同时分享着佩戈蒂先生的喜悦之情,感觉他好像说了什么似的,所以佩戈蒂先生回答他的话。
“当然,”佩戈蒂先生说,“那就是她,她就是那样的。谢谢您啊,先生。”
哈姆向我点了几次头,好像他也要这样说。
“我们这位小埃米莉,”佩戈蒂先生说,“从小就住在我们家里,我觉得吧(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我就是这么认为来着),这个长着水汪汪眼睛的小美人,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啊。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从来就没有过孩子,可我给了她全部的爱。您清楚了吧,我爱得不能再爱了!”
“我很清楚。”斯蒂尔福思说。
“我知道您明白,先生,”佩戈蒂先生回答,“再次谢谢您啊。大卫少爷,他记得她过去的样子,您可以自己判断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可是,你们两位谁都不知道,对我这颗充满了爱意的心来说,她过去、现在和将来是怎么一回事。我很粗鲁,先生,”佩戈蒂先生说,“粗鲁得像只海胆。可是,我觉得,没有哪个人,或许,除非是某个女人,否则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小埃米莉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之间说说的啊,”他把说话声放得很低,“那个女人不是格米治太太,尽管她满身是优点。”
佩戈蒂先生又一次用手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作为把话进一步说下去的预备动作,然后两只手一边一只搁在膝盖上,继续说着。
“有一个人是熟悉我们的埃米莉的,打从她父亲被淹死起就熟悉,看着她长大,从婴儿到小姑娘,到大姑娘。他自己倒是貌不惊人,他是貌不惊人,”佩戈蒂先生说,“身材跟我似的——五大三粗,风里来雨里去的——一身咸味——但是,总的来说,是很诚实的一个小伙子,心眼儿好。”
哈姆这时坐在那儿冲着我们咧嘴笑,我觉得他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开心过。
“这个有福气的出海打鱼人干什么啦,”佩戈蒂先生说,满脸春风得意,“他全身心地爱上了我们的小埃米莉,围着她团团转,都成了她的仆人,吃饭都不香了。到后来,才把自己的心思向我讲明白了。你们知道,我现在可以指望着,我们的小埃米莉会顺顺当当地结婚嫁人。不管怎么说,我希望她嫁个忠厚老实的人,能够有权保护着她。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活多长,或者说什么时候可能死去,但是,我知道,一旦哪天夜里雅茅斯的海面上刮起大风,我的船被掀翻了,我从自己阻挡不了的风口浪尖上最后看一眼镇上闪烁的灯光,因为看到‘那边岸上有个人,真心地对待我的小埃米莉,上帝保佑她,只要那个人活着,我的埃米莉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时候,我便可以更安宁地沉入大海啦。”
佩戈蒂先生一脸纯朴忠厚的样子,挥了挥自己的右臂,好像是最后一次向着镇上的灯光挥舞,然后,目光同哈姆的相遇,两人点头同意,再和先前一样说了下去。
“哎呀!我劝他去和埃米莉表白,他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可他比孩子还要害羞,就是不愿意表白。于是,我出面说了。‘什么!他?’埃米莉说,‘这么多年了,我很了解他,也很喜欢他!哦,舅舅!可绝不可能嫁给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吻了吻她,没有多说,只是说了‘宝贝儿,你说出来是对的,选择还是要由你自己,你就像是一只小鸟一样自由。’然后,我找到他,并且说,‘我本来希望这事能够遂愿,却不行。不过,你俩过去怎么样今后还怎么样。我要对你说的是,你要像个男子汉,还跟过去一样对待她。’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会的!’他说。而他就是那么做的——堂堂正正,像个男人——因为两年过去了,我们还和过去一样在一个家庭生活着。”
佩戈蒂先生脸上的表情随着他叙述情况的变化而变化着。他现在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喜气洋洋的神态。他把一只手搁在我的膝盖上,另一只搁在斯蒂尔福思的膝盖上(之前用唾沫湿了湿手掌,以便使这个动作更有分量),然后对我们两个人说了下面一番话:
“突然有一天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小埃米莉收工回家,而且是他陪同着回来的!你们会说,这有什么稀奇啊。是不稀奇,因为天黑之后,他就会像哥哥一样照顾着她,实际上,天黑之前也一样,任何时候都一样。可是,这个出海打鱼的小伙子,他握住她的手,冲我欢天喜地地大声嚷嚷,‘看哪!这位将要做我的小媳妇呢!’而她呢,既大胆又羞怯,又是笑又是哭,说着,‘是啊,舅舅!如果您同意的话。’如果我同意的话!”佩戈蒂先生大声说着,听到这个后,欣喜若狂地摇头晃脑起来,“天哪,好像我还会不同意似的!——‘如果您同意的话,我现在打算就更坚定了,考虑得也更周全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好他的小媳妇,因为他是可亲可爱而又心地善良的人!’这时候,格米治太太就像给一出好戏喝彩似的拍起手来,接着,你们就进来了。瞧啊!事情亮底了!”佩戈蒂先生说,“你们进来了!刚才就是这事给闹的,这就是要娶她的人呢,等到她学徒期满就娶她。”
佩戈蒂先生喜不自胜,作为信任和友好的表示,给了哈姆一拳,打得他摇摇晃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住了。可是,哈姆觉得必须对我们说点儿什么,于是费了很大劲儿,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出了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