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埃米莉
“那样的话,她应该一生一世安分守己才是。爸爸,”明妮说,“不要给她们落下什么话柄,那样她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不会说什么,宝贝儿!”奥默先生回答,“不会说什么!这就是你对人生的理解吗?女人有什
么事做不出来,有什么事不该做——尤其是针对另一个女人美丽容貌的话题?”
奥默先生对女人这么轻松幽默地揶揄了一番之后,我真的以为他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他咳嗽得很厉害,一个劲儿地喘着,可就是缓不过来,所以我以为他的脑袋会在柜台的后面垂下去,然后两条腿颤抖着翘起来,亮出黑裤腿连带膝盖上褪了色的带子,在空中做最后无效的挣扎。不过,最后,他虽然喘得厉害,但总算缓过气来了,只是精疲力竭,不得不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您可知道,”奥默先生说,一边擦着额头,一边艰难地呼吸着,“她在这儿没怎么同人交往——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熟人和朋友,更不要说有什么心上人了。结果吧,流言蜚语满天,说什么埃米莉想当阔太太。而我的看法是,之所以有流言蜚语传播,主要是因为她上学时有时候说,要是自己做了阔太太,就该如何如何孝敬舅舅——您知道吗?要给他买什么什么好东西。”
“实话告诉您,奥默先生,她在我面前就这样说过来着,”我心急火燎地回答,“当时我俩都还小。”
奥默先生点了点头,搓了搓下巴颏。“的确是这么回事。您看,还有就是,她用很少的服饰就能装扮自己,比大多数人用很多服饰还要漂亮,这样的事让人家看来心里就会不舒服。此外,她还有点儿像人家说的执拗任性——我自己就说她执拗任性,”奥默先生说,“——不知道自己心里想些什么——有点儿被宠坏了——刚一开始的时候,不能约束自己。人家说她的不也就这么些了吧,明妮?”
“没别的了,爸爸,”乔兰姆太太说,“我认为,最难听的也就是这些了。”
“所以,有一次她找了个事做,”奥默先生说,“给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做伴,两个人不是很默契,她便没待下去。最后到了这儿,学徒三年,差不多已经过去两年了,一直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一个人能顶六个人用!明妮,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顶六个人用啊?”
“是啊,爸爸,”明妮回答,“您可别说我贬低了她。”
“很好,”奥默先生说,“这就对了。得啦,年轻的先生,”他搓了一会儿下巴颏之后,补充说,“我想就说到这儿了,免得您可能认为我气短话长。”
他们刚才谈到埃米莉时,放低了嗓门,所以,我毫不怀疑,埃米莉就在附近。我问他们是不是这么回事,奥默先生点了点头,表示是这么回事,并朝客厅的门示意了一下。我赶紧问,可不可以让我瞧上一眼,得到的回答是悉听尊便。于是,我透过玻璃门看了看,看到她正坐着干活儿呢。我看见她成了个魅力十足的小美人,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曾经看透过我幼小的心灵,现在笑着转向在她旁边玩耍的明妮的另一个孩子。只见她光彩照人的脸上透着矜持任性的神色,足以证明我听到的情况属实。其中也隐含着昔日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羞涩之态。我可以肯定,她美丽的容颜上没有别的,只有对善良与幸福的憧憬,而且已经踏上了善良与幸福的征程。
隔着院子传来了那种似乎永远也不停息的声调——哎哟!那声调实际上就是永不会停息的——这期间,那个声调一直在柔和地响着。
“您不打算进去,”奥默先生说,“同她说说话吗?进去同她说说话吧,先生!随意点儿。”
可我当时感到很害羞,不好意思进去——我担心会令她局促不安,也同样担心自己会感到局促不安。不过,我弄清楚了她晚上回家的时间,这样就可以安排时间到她家去。我告别了奥默先生、他容貌美丽的女儿,还有她的孩子们,然后去了亲爱的老佩戈蒂的家。
佩戈蒂正在那间砖铺的厨房里做饭。我一敲门,她就打开了门,问我找她有什么事。我满面笑容地看着她,但她没有冲我露出微笑。尽管我一直给她写信来着,但我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了。
“巴吉斯先生在家吗,太太?”我问,故意对着她发出粗声粗气的声音。
“他在家呢,先生,”佩戈蒂回答,“不过,他患了风湿病,躺在床上。”
“他现在不跑布兰德斯通了吗?”我问。
“他身体好的时候就跑。”她回答。
“你也到过那儿吧,巴吉斯太太?”
她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起我来,我注意到,她的两只手迅速合在一起。
“因为我想打听一下那儿一幢住宅的情况,他们管那住宅叫——叫什么来着?乌鸦巢。”我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一副吃惊的样子,然后迟疑不决地伸出双手,像是要把我推出去。
“佩戈蒂!”我冲着她大声地喊了起来。
她也大声喊了出来:“宝贝孩子啊!”接着我们两个人哭成一团,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佩戈蒂有过什么样毫无节制的言行,怎么冲我又是笑又是哭,她显露出怎么的骄傲之情,怎样的欣喜快乐,怎样的痛苦悲伤——那个我本来能成为其骄傲与快乐的她,永远都不可能充满慈爱地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了——我不忍心在此叙述。面对佩戈蒂炽热的情感,我用不着担心自己会显得孩子气。我敢说,在自己的一生一世中,从来没有——即使面对佩戈蒂也是如此——像那天早上那样毫无顾忌地哭过笑过。
“巴吉斯会高兴得什么似的,”佩戈蒂说着,一边用围裙擦着眼睛,“对他来说,见到您比敷上多少品脱的药膏都要管用!我去告诉他您来了,好吗?您愿意上楼去看看他吧,宝贝儿?”
我当然愿意。但是,佩戈蒂没有像她打算的那样轻而易举地离开厨房,因为她每每走到房门口时,又会回过头来看看我,然后又返回来伏在我肩膀上笑一阵哭一阵。最后,为了省去麻烦,我随同她一道上楼去。我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好让她先跟巴吉斯先生说上一声,让他有个准备,然后我才走到病人跟前。
巴吉斯先生热情洋溢地欢迎我。他风湿病过于严重,没法儿同我握手,但请求我拨弄一下他睡帽顶上的穗子,我满心欢喜地照办了。我在他床边坐定之后,他说,这下他感觉好多了,就好像又上路给我赶着车去布兰德斯通一样。他仰躺在床上,全身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了一张脸(就像传统画派中画的小天使那样),这可是我见过的最最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