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环顾四周,结果有所发现
安妮听到母亲这么说之后,并没有吭声。
“太太,听您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马尔登先生有病啦?”威克菲尔德先生问。
“有病!”老军事家回答,“亲爱的先生,说他有什么都可以。”
“除了没有健康吗?”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除了没有健康,确实是!”老军事家说,“毫无疑问,他得过可怕的日射病,还得过丛林热病和疟疾,还有您说得出的每一种疾病。至于他的肝脏,”老军事家说着,语气显得无可奈何,“当然,从他离开家的时候起,他就全然不管不顾了!”
“这些全都是他说的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
“他说的?亲爱的先生,”马克勒姆太太说,一边摇着头,打着扇子,“您这么一问,说明您不了解可怜的杰克·马尔登。他说的?他才不会说呢,即便四匹野马拖着他跑。”
“妈妈!”斯特朗夫人喊了一声。
“安妮,亲爱的,”她母亲说,“只此一次,我得确确实实求求你,别打我的岔,除非我要你证明我说的不是真的。你和我一样很清楚,你表哥马尔登宁愿被任何数目的野马拖着跑——我干吗非得限定四匹呢!我不限制说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也绝不会说出任何话来推翻博士制定的种种计划!”
“威克菲尔德的种种计划,”博士说,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带着懊悔的神色看着他的顾问,“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共同为马尔登制订了各种计划。我亲口说过,可以在国外,也可以在国内。”
“而我说过,”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神情很严肃,“到国外去,是我安排他到国外去的,全是我的责任。”
“哦!什么责任!”老军事家说,“样样事情的安排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亲爱的威克菲尔德先生,样样事情的安排都是以最大的诚意,这我们都知道。但是,如果那亲爱的宝贝儿不能在那儿活下去,那他就活不下去。而如果他在那儿活不下去了,他宁可死在那儿,也不会推翻博士为他制订的计划。我了解他,”老军事家说着,一边替自己打着扇子,就像是一个沉着冷静的预言家,忍受着内心的痛苦,“我知道,他就是死在那里,也不会推翻博士为他制订的计划。”
“行啦,行啦,夫人,”博士说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并没有要坚持自己的计划啊,我可以自己来推翻,再制订一些别的。如果杰克·马尔登先生因为身体不佳回来了,那就千万不要叫他再返回去,我们得竭尽全力给他在本国安排更适合更实惠的职位。”
听博士这么慷慨大度地一说,马克勒姆太太喜不自禁——对此,我不用说,她根本没料到,或者往这方面去想——所以只能对博士说,这正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并且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扇子的柄,然后还用扇子轻轻地敲了敲他的手。这之后,她便数落起自己的女儿安妮,说人家对她昔日的玩伴表现出诚挚之意,正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可她并没有做出更多感激的表示。然后又把自己家庭中其他一些值得关照的成员的情况说给我们听,希望帮助他们立足。
整个过程当中,女儿安妮没有吭过一声,连头都没有抬起过。整个过程当中,威克菲尔德先生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坐在自己女儿身边的安妮。我感觉到,他似乎没意识到有人在看着他,而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以及想着同她有关的心事,所以显得忘却了周围的一切。这时,他询问起杰克·马尔登先生信中有关自己的情况都写了些什么,还有,信是写给谁的?
“你瞧,这就是,”马克勒姆太太说,从博士头上方的壁炉架上取下一封信,“那亲爱的宝贝儿是对博士本人叙述的——在哪儿呢?哦……‘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我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摧残,恐怕不得不回国待上一段时间,这是恢复健康的唯一希望。’这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可怜的宝贝儿!他恢复健康的唯一希望!不过,他写给安妮的信说得更直白。安妮,把信拿给我再看一下吧。”
“不要现在看吧,妈妈。”安妮央求着,声音很低。
“亲爱的,在有些事情上,你真是世界上十足可笑的人。”母亲回话,“对你自己家里人提出的一些要求,你或许是最不近人情的了。我相信,要不是我自己索要,恐怕我们永远也别想看到信。亲爱的宝贝儿,难道这样做,就叫作同博士心心相印吗?我很吃惊,你该懂事一点儿才是。”
安妮很不情愿地把信拿了出来,信先是递到我手上,再由我传给老太太,这当儿,我看到安妮很不情愿,手在颤抖着。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马克勒姆太太说着,一面戴上眼镜,“那一段在哪儿。‘回首往昔,最最亲爱的安妮’等等,不是这一段。‘和蔼可亲的老搏士’——他指的是谁啊?天哪,安妮,看你表哥马尔登的字写得多么潦草,看我多糊涂!当然是指‘博士’。啊,的确和蔼可亲!”她说到这儿又停了下来,再一次吻了吻自己的扇子,并拿着扇子在博士面前晃了晃,博士平静地看着我们,怡然自得。“啊,找到了,‘你听了之后可能不会感到惊讶,安妮,’——才不会感到吃惊呢,毫无疑问,因为知道他就从来没有强壮过。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在这遥远的地方已经吃尽了苦头,所以决定甘冒一切风险离开这儿,可能的话告个病假,如果行不通,就来个彻底了断。我在这儿受过的煎熬,还有正在忍受的煎熬,已经让我不堪忍受了。’要不是那个人世间最好的人有了敏捷果断的承诺,”马克勒姆太太说,还像先前一样对博士表示了感激,然后把信折了起来,“我想一想都忍受不了。”
威克菲尔德先生一声不吭,老太太倒是看着他,似乎希望他就这事发表一点儿意见。但他只是神情凝重地坐着,缄口不言,两眼盯着地面。我们转移了话题,谈了很久别的事情。他依然如故,很少抬起眼睛,只是偶尔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头,看一眼博士,或者他夫人,或者他们两个。
博士酷爱音乐。阿格尼斯唱着歌,嗓音甜润,富有表现力,斯特朗夫人也是如此。她们两个都唱了歌,还表演了二重唱,我们欣赏了一个小型音乐会。但我注意到了两个现象:首先,尽管安妮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但她和威克菲尔德先生之间存在着一种隔阂,把他俩完全分开了。其次,威克菲尔德先生似乎并不喜欢阿格尼斯与斯特朗夫人之间关系密切,并且一直都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现如今,我必须得坦陈,我回忆起来马尔登先生离开的那天晚上自己所看到的情形,它在我头脑里第一次有了前所未有的含义,令我揪心不已。在我看来,斯特朗夫人那天真无邪的美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天真无邪了。我对她自然娇美的优雅风姿产生了怀疑。再看看一旁的阿格尼斯,想想阿格尼斯多么善良诚挚,心里就不禁产生一丝疑惑,感觉这是一种很不相称的友谊。
然而,阿格尼斯对这种友谊乐此不疲,而安妮也是对此心花怒放,所以整个晚上就像是只过了一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了。最后,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事,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们两个正要相互告辞,阿格尼斯要去同她拥抱和吻别,就在这当儿,威克菲尔德像是上前一步立在她们中间,似乎不是有意为之,就急忙拉着阿格尼斯离开了。然后,整个中间这一段时间似乎都消失了,我仿佛回到了马尔登先生离别的那天夜晚,仍然伫立在门口,看到斯特朗夫人面对威克菲尔德先生时,脸上出现的表情。
我说不准,这样一副表情给我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或者后来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怎么也无法将她本人同这表情分离开,并且无法记起她那天真可爱的脸庞。我回到家里之后,那表情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离开博士的家时,觉得他家的房顶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我对他灰白的头发怀有崇敬之情的同时,也因他对那两个背叛他的人真心诚意怀有怜悯之情,同时怀有对那两个伤害他的人的愤慨之情。一场大灾难日益逼近的阴影、一场尚未明朗的奇耻大辱,它们就像污渍一样,玷污着那个我童年时代学习和嬉戏过的平静安宁的地方,使之成为邪恶污秽之地。那些庄严肃穆的古老阔叶龙舌兰,历经百年,默然不语,那片修剪得平整的草地,那些石瓮,那条博士散步的小路,还有那萦绕在这一切之上的大教堂的悦耳钟声,我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已不再有任何快乐可言。我童年时代那座静谧的神圣殿堂仿佛被人当面洗劫一空,平静安宁的氛围和尊贵荣耀的气势仿佛随风而逝。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要同那座古宅邸告别,阿格尼斯的音容笑貌无处不在。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毫无疑问,我很快就会再回到那儿,可能还会睡在我先前的房间里——或许常常如此,不过,我在其中生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昔日的时光已经过去。我的书籍和衣物还放在那儿,我要打点好,准备运往多佛尔,这时候,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但我并不想表露出来,以免让尤赖亚看到。因为他帮助我时显得过于殷勤周到,所以我心里并不领他的情,认为他巴不得我离开。
不知怎么回事,我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概,以一种默然淡定的态度同阿格尼斯和她父亲告了别。接着我坐上了驶向伦敦的公共马车。马车穿过市镇时,我的性情变得温和起来,同时怀有一颗宽容之心,所以我都有点儿想同自己的宿敌(也就是那个屠夫)点头示意,还想扔给他五个先令做酒钱。但是,他站在铺子里刮着大砧板,依旧是一脸蛮横的样子,另外,我曾敲掉了他的一颗门牙,他的样子没有多少改观,所以我想还是不理睬他为妙。
我记得,我们正式上路之后,我心里主要考虑的问题是,自己要在车夫的面前尽可能显得老成、说话也要粗声粗气一些。后面这一点,我做起来显得很别扭,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因为我感觉这才是成年人的派头。
“您是走全程吧,先生?”车夫问。
“没错,威廉。”我说着,态度显得屈尊俯就(我认识他),“我要去伦敦,然后还要到萨福克郡。”
“去打猎吗,先生?”车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