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环顾四周,结果有所发现

其实他和我一样清楚,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到那儿去打猎,跟去捕鲸一样不可能。不过,我还是感觉受到了恭维。

“我不知道,”我说,装出一副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样子,“自己是不是该去打上一回。”

“我听说,现在鸟儿都变得聪明了,见人就躲。”威廉说。

“我知道。”我说。

“萨福克郡是您的老家吗,先生?”威廉问。

“没错,”我回答,显得郑重其事,“萨福克是我的老家。”

“我听说那儿的水果布丁出奇地好吃。”威廉说。

我本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个,不过觉得有必要维护一下自己家乡的知名产品,同时也表明自己很熟悉那些东西,因此晃了晃脑袋,意思是说:“你说得没错!”

“还有矮壮驮马,”威廉说,“

那可是上等的好牲口啊!一匹萨福克郡的矮驮马,如果是真正纯种的,马有多重,就值多少金子。您自己饲养过萨福克郡的矮驮马吗,先生?”

“没——有饲养过,”我说,“确切地说,没有饲养过。”

“我身后的这位先生,我敢同您打赌,”威廉说,“他饲养过大批这种马呢。”

他说的这位先生有一只眼斜视,根本没有矫正的希望,下巴颏突出,头上戴了一顶很高的白色帽子,帽檐又窄又平,穿着一条浅褐色裤子,裤腿外侧的纽扣从靴子口一直扣到了臀部。他的下巴颏都翘到了车夫的肩膀上方,离我很近,他呼吸起来使得我的后脑勺直痒痒。当我扭过头看着他时,他用那只不斜的眼睛瞥着跑在前面的马,一副很在行的神态。

“您是不是这样的?”威廉问。

“我是不是怎么样的?”他身后先生问。

“饲养了大批萨福克郡矮壮驮马?”

“我得说是这么回事,”那位先生说,“没有我没养过的马,也没有我没养过的狗。饲养马和狗是一些人的爱好。但对我来说,它们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住房、妻子、孩子——读书、写字、算术——还有鼻烟、烟袋、睡觉。”

“看到一个人这么坐在车厢的后面,这不大合适,对不对?”威廉一面摆弄着缰绳,一面对我耳语着。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要我把座位让给那个人,于是,我涨红脸,主动把座位让了出来。

“呃,先生,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威廉说,“我想这样做更合适一点儿。”

我一直就把这事看成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失败。我在公共马车售票处订座位时,就在登记簿上特别注明了“厢座”二字,还给了售票人半个克朗。我上车时特意穿了大衣围了围巾,为的就是要彰显这个座位的荣耀。我威风地坐在座位上,心里觉得自己给这辆公共马车增光添彩。现如今,行程还在第一站,自己的位子却被一个衣衫褴褛的斜视眼取而代之了。此人身上除了散发出一股马厩的腥臭味,别无任何长处,而在马缓缓跑着的当儿,他竟然能从我身上爬过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苍蝇,而不像是个人!

我这个人生来有一种自卑感,凡遇到不顺的情况时,往往就会有这种感觉。其实,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的人生本来会更绚烂多姿。而现在,在坎特伯雷城郊外的马车上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毫无疑问,我这种感觉便有增无减。我说话的声音装得粗声粗气也无济于事,掩饰不住自己缺乏底气的心态。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我说话气出丹田,但还是感觉毫无底气,稚嫩得可怕。

然而,我高高地坐在四匹高头大马的后面,教养有素、衣着体面,口袋里揣着不少钱,同时向窗外张望着,寻找当初自己长途跋涉、露宿野外的地方,这时候,我仍然兴趣盎然,充满期待。我朝下看着那些沿途的流浪汉,看到那一张张记忆犹新的面孔仰望着我们,这时候,我就觉得,那个炉匠黑乎乎的手似乎又一次拽住了我的衬衫前襟。我们的马车辘辘地穿行在查塔姆狭窄的街道上,行进中,我瞥见买我上衣的那个老怪物住的小巷,这时候,我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张望,寻觅当时我坐在阳光下和树荫处等着拿钱的地方。最后,我们到达了距离伦敦只有一站路的地方,路过了真真切切的萨伦学校,也就是克里克尔先生痛下毒手抽打学生的地方。我当时真想倾我所有,以便准许下车去合法地揍他一顿,把那群像笼中之鸟一样的学生解救出来。

我们到了查令十字架广场处的金十字旅馆,那是当时这个人口稠密地段一处散发着霉味的所在。先是一个侍者把我领进了咖啡室,然后一个负责整理房间的女招待把我领到了一间很小的卧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出租马车的气味,像家庭中的储藏间一样房门紧闭着。我还痛苦地感受到了自己太年轻,因为没有人把我当回事。对于我就某些事情提出的要求,女招待充耳不闻、毫不理会,那位男侍者对我随随便便,看我没有经验,就对我指指点点。

“哎,我说,”侍者说,用的是一种套近乎的口吻,“晚餐你想要吃点儿什么?年轻绅士一般都喜欢吃点儿家禽类的食物,来只鸡怎么样?”

我告诉他,语气尽可能显得庄重严肃,我不喜欢吃鸡。

“是吗?”侍者说,“年轻绅士一般都吃腻了牛肉和羊排,那就来份牛排吧!”

既然点不出什么别的菜,我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您喜欢吃土豆吗?”侍者问了一句,脸上堆满笑容,一副谄媚的姿态,脑袋侧向一边,“年轻绅士一般都吃很多土豆。”

我用最最低沉的声音吩咐他,要一份牛排加土豆,还有全部配料,还吩咐他去前台打听一下,看有没有特罗特伍德·科波菲尔先生的信——其实我知道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但是我觉得,装出等待书信的样子显得有男人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