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姨奶奶就我的事情做出了决定

我说:“那是当然的,姨奶奶。”

“我注意到了,他的这种措辞既不严谨,”姨奶奶说,“也不合常情,所以我才坚持认为,呈文中绝不能提到那个事。”

“他写的呈文是关于他自己经历的事吗,姨奶奶?”

“是啊,孩子,”姨奶奶说,又揉了揉鼻子,“他把自己的事情写成呈文递交给大法官,或者别的什么大臣——反正就是递交给那些拿了钱专门受理呈文的人当中的某一个。我估摸着总有一天呈文会呈交上去。他还没能把呈文写好,因为放不下他自己的那种表达方式,不过,这也没关系,让他有事情忙着就行。”

事实上,我后来发现,迪克先生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殚精竭虑,一直要把查理一世拒之他的呈文外,可查理一世就是不停地闯进来,而且至今还待在那儿呢。

“我再说一遍,”姨奶奶说,“除了我自己之外,谁都不会明白他这个人的心思,他可是世界上最最温良恭俭和和蔼可亲的人。如果他有时候喜欢放一放风筝,那又怎么样呢!富兰克林过去也放风筝啊,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还是个贵格会教徒,或者诸如此类。一个贵格会教徒放风筝,这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荒唐可笑。”

如果我能够假定,姨奶奶是为了我着想,才特意把这些细节讲给我听,而作为对我信任的一种表示,我当感到无上荣耀,并且根据她的友好态度,有理由认为这是好的兆头。我不由得感觉到,她之所以对我谈起这些事,主要是因为她自己头脑里想到了这个问题,与我并不相干,尽管这些话是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专门对我说的。

与此同时,我得说,对于命途多舛、于人无害的迪克先生,姨奶奶仗义执言,倍加关爱,这不仅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燃起了出于一己私利的希望,而且温暖了我的心,对她产生了无私的感情。我相信,自己已经开始明白了,尽管姨奶奶有许许多多的行为显得脾气古怪、性格乖张,但她身上的有些品格令人敬仰,值得信赖。尽管她那一天跟从前一样态度严厉,为了驴闯入院落的事时而进进出出,而且当她看见一个小伙子在一个窗户下对着珍妮特挤眉弄眼时,便显得暴跳如雷、义愤填膺(这可是冒犯姨奶奶最最严重的不轨行为啊),然而,对我而言,哪怕没有减少我对她的畏惧,也起码增强了我对她的敬仰。

姨奶奶给默德斯通先生去信后,必须等一段时间才能收到他的回信。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心急如焚,但想方设法抑制住焦虑的情绪,在姨奶奶和迪克先生的面前尽可能不动声色,态度可亲,讨得他们两个人的欢心。我本来可以同迪克先生一道出去放那只大风筝的,可是我没有别的衣服,只有那套第一天裹在我身上的花里胡哨的衣服,于是我被困在家里。不过等到夜间,姨奶奶出于对我健康的考虑,要在上床睡觉之前,大模大样地领着我到悬崖处去散步。

默德斯通先生的回信终于到了。姨奶奶告诉我,他次日要亲自来找姨奶奶,这令我惊讶不已。次日,我还裹着那套离奇古怪的衣服,心情沉重地坐在那儿数着钟点。希望越来越渺茫,我的恐惧感倍增,脸色通红,直冒热气。我等着目睹那张阴沉忧郁的脸,吓得心惊肉跳,更别提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姨奶奶只是比平常略显得更傲慢专横、表情凝重了些,但是,我并没有注意到,她刻意做好了准备迎接那个令我闻风丧胆的来客。她坐在窗户边做着针线活儿,我坐在她身边胡思乱想,把默德斯通先生来访后种种可能和不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个遍,一直等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我们只得无限期推迟晚餐。天越来越晚,姨奶奶吩咐备好晚餐时,突然惊叫起来,说有驴闯入了。令我惊愕不已的是,我看见了默德斯通小姐。只见她侧身骑在驴背上,慢条斯理地走过那片神圣不可侵犯的绿地,在屋子前面停了下来,朝四周东张西望。

“走开吧,你!”姨奶奶大声喊着,在窗户摇着头,挥着拳,“你不准进入。你怎么胆敢跨入?走开!哦,你个不顾脸面的东西!”

默德斯通小姐不为所动,表情冷淡,仍旧打量着四周。姨奶奶气不打一处来,我肯定地认为,她被气得动弹不得,一时间无法像平常那样冲出去。我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告诉她那是谁,还有那位正在走近的、擅自闯入的绅士(因为上来的路很陡,他被落到后面了)就是默德斯通先生本人。

“我可管不了他是谁!”姨奶奶大声说着,仍旧在凸肚窗边摇着头,那动作绝对没有半点儿表示欢迎的意思,“我不允许任何人擅自闯入,我不允许,走开!珍妮特,让驴子掉过头,把它牵出去!”我站在姨奶奶身后,看到了一场混战的局面。那头驴四条腿朝着不同的方向定在那儿,谁也拉不动。只见珍妮特揪住辔头拼命想拉它掉过头来,默德斯通先生则要牵着它往前走,默德斯通小姐用一把阳伞打珍妮特,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小孩在一旁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姨奶奶突然在那群孩子中发现了那个赶驴的坏小子,虽说还不到十岁,但他是同她作对最厉害的人之一。她立刻冲到现场,向那孩子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拖着他走,弄得他上衣都盖住了头,两只脚后跟在地上磨着。她一直把他拖进了花园,一边还叫唤着珍妮特,要她去把警察和治安官请来,以便当场逮住他、审问他、惩治他,把他关在那儿。然而,这事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那个坏小子善于虚张声势、躲闪回避,我姨奶奶却对此一窍不通,他很快就鬼哭狼嚎似的脱了身,带钉子的靴子在花坛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同时得意扬扬地牵着驴走了。

默德斯通小姐在战斗接近尾声时,从驴背上下来,这会儿正和她兄弟一道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我姨奶奶有空接待他们。经过刚才的战斗后,姨奶奶还有点儿怒气未消,威风凛凛地从他们身边昂首经过,走进屋里,对他们视而不见,直到后来珍妮特通报他们到了。

“我要不要离开,姨奶奶?”我问着,声音颤抖着。

“不,少爷,”姨奶奶说,“当然不要离开!”便把我推到靠近她的一个角落里,用一把椅子把我挡起来,就好像是在监狱或者法庭上的被告席上。整个会面期间,我都一直占据着这样一个位置。我现在从那儿看到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进入房间。

“哦!”姨奶奶说,“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很荣幸地和谁对抗呢。但是,我不允许任何人骑着驴走过那片草坪,谁都不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

“您的这个规矩未免令陌生人感到尴尬。”默德斯通小姐说。

“可不是嘛!”姨奶奶说。

默德斯通先生似乎害怕重新挑起冲突,便立刻插嘴:“特罗特伍德小姐!”

“对不起,”姨奶奶说,目光敏锐地看着他,“家住布兰德斯通乌鸦巢的大卫·科波菲尔是我的外甥,至于那儿为什么叫乌鸦巢,我不大清楚,他去世后留下遗孀。敢问,您就是那个娶他遗孀的默德斯通先生吧?”

“我是。”默德斯通先生说。

“先生,恕我说一句,”姨奶奶回答,“我觉得您当初要是没去招惹那个故去的孩子,事情就会好办和便当得多。”

“我在这一点上赞同特罗特伍德小姐的说法,”默德斯通小姐说,态度轻蔑,“我也觉得,我们已故的克拉拉在所有重要方面都还只是个孩子。”

“小姐,令你我都感到欣慰的是,”姨奶奶说,“我们都上了年纪,不大可能会因为招人注意的外表而遭受不幸,没人会用同样的话说我们了。”

“毫无疑问!”默德斯通小姐回答,不过我觉得,她的话言不由衷,或者说令人听了不舒服,“而且,正如您说,如果他当初没有缔结这门亲事,事情就会好办和便当得多。我一直就是这么看来着。”

“我毫不怀疑您是这么看的。”姨奶奶说。

“珍妮特,”她摇响了铃,“替我问候迪克先生,并请他下楼一趟。”

迪克先生到来之前,姨奶奶挺直了腰板端坐着,对着墙壁眉头紧锁。等他下来之后,姨奶奶按礼节做了一番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