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姨奶奶就我的事情做出了决定
“这是迪克先生,一位亲密的老朋友。对于他的判断力,”姨奶奶说,特地加重语气,以便向迪克先生发出警告,因为他正在咬食指,而且看上去傻乎乎的,“我信得过。”
迪克先生得到这么个警示之后,便把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站到人群中,脸上表情严肃,态度认真。姨奶奶把头倾向默德斯通先生,听他继续说:
“特罗特伍德小姐,接到您的信之后,我觉得,为了更加公平地对待自己,同时为了对您表达敬意……”
“谢谢,”姨奶奶说,仍然目光犀利地看着他,“您用不着在乎我。”
“不管旅途有多么不便,我还是亲自来一趟,”默德斯通先生接着说,“而不用书信回复。这个淘气的孩子丢下朋友和工作,逃了出来……”
“看他那副样子,”他姐姐插嘴说,我身穿着这套不伦不类的衣服,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我身上,“真是不成体统,丢人现眼!”
“简·默德斯通,”做弟弟的说,“我说话时,请你别插嘴。特罗特伍德小姐,我已故的亲爱夫人在世期间,还是去世之后,这个淘气的孩子一直就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他性格乖张,桀骜不驯,脾气暴躁,倔强执拗。我和姐姐想方设法要改掉他的坏毛病,可毫无效果。我感觉到——我可以说,我们两个人都感觉到,因为姐姐完全信得过我——您得听听我们严肃公正地讲一讲他的真实情况才是。”
“对于我弟弟说的话,几乎不需要我来证明,”默德斯通小姐说,“但我要提请注意的是,世界上的孩子多得很,我相信这个是最糟糕的。”
“言过其实!”姨奶奶立即说。
“事实如此,一点儿都不言过其实。”默德斯通小姐说。
“哈!”姨奶奶说,“怎么样,先生?”
“至于如何用最好的方式把他抚养成人,”默德斯通先生接着说,他和我姨奶奶对视,面面相觑,持续的时间越长,他的脸色越显得阴沉,“我有自己的主张。我的主张一部分基于对他的了解,一部分基于对自己财力和资源的估量。我会对自己的主张负责,按照它们行事,这些我就不多说了。我只需要说,我的一个朋友干着体面的营生,我把这个孩子置于他的关照之下,结果这孩子不开心,竟然逃跑了,浪迹乡野,成了个流浪汉,衣衫褴褛地跑到这儿来向您求助,特罗特伍德小姐。我希望在您的面前坦陈——就我所知道的情况。要是您满足了他的请求,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还是先说说那份体面的营生吧,”姨奶奶说,“如果他是您的亲生孩子,我想,您还会同样安排他去做那个事吗?”
“如果他是我弟弟的亲生孩子,”默德斯通小姐猛然插话说,“我相信他的个性会是完全不同的。”
“或者说,如果那个故去的孩子——也就是他母亲——还活着的话,他仍然得去干那份体面的工作,对不对?”姨奶
奶说。
“我相信,”默德斯通先生侧了一下头说,“如果我和我姐姐简·默德斯通一致认为那是最好的办法,克拉拉是不会持任何异议的。”
默德斯通小姐嘀咕了一声,但还是听得清楚,对他的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哼!”姨奶奶说,“命苦的孩子!”
整个谈话期间,迪克先生一直把口袋里的钱弄得哗啦哗啦作响,而这时候声音更加响亮了。姨奶奶觉得有必要先用眼神阻止他,然后说:“可怜的孩子一死,她的年金也没有了吧?”
“没有了。”默德斯通先生回答。
“那份小小的财产——房子和花园——就是那幢里面没有一只乌鸦的叫作乌鸦巢的房子,也没有她儿子的份儿了吗?”
“那是她第一任丈夫无条件留给她的。”默德斯通先生开口说,但姨奶奶极其愤怒而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天哪,哎哟,没有必要说这个。还无条件留给她呢!我认为自己了解大卫·科波菲尔那个人,即便条件明白无误地摆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还是会盼望着这样那样的条件呢!那财产当然无条件留给她了。但是,当她再婚之后——一句话,就是她迈出了那灾难性的一步,嫁给了您之后,”姨奶奶说,“显而易见——那时就没有任何人替这个孩子吭上一声吗?”
“我那已故的妻子爱她的第二任丈夫,小姐,”默德斯通先生说,“她绝对信任他。”
“您那已故的妻子,先生,她是个最不通世故、最可怜、最不幸的孩子,”姨奶奶说,冲着他直摇头,“她就是那么个人。得啦,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是想说,特罗特伍德小姐,”默德斯通先生回答,“我到这儿来领大卫回去——无条件地把他带回去,按照我认为恰当的方式安顿他,按照我认为正确的方式安顿他。我到这儿来不是要对什么人做出什么承诺,或者做出什么保证。特罗特伍德小姐,对于他逃跑和在您面前诉苦,您可以考虑护着他,但我必须说,您的态度看起来似乎并不想和解,这使我不由得想到您有可能护着他。我必须给您提个醒,如果您护着他一次,您就会永远护着下去。如果您现在介入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您就得永远介入,特罗特伍德小姐。我不可能戏弄别人,但也不允许别人戏弄我。我现如今到这儿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是要把他带走。他可以跟我走了吗?如果他不跟我走——您就直说他不能走,以什么样的借口都可以,我无所谓——那从今往后,我家所有的门就都向他关闭了,而我自然认为,您的门向他敞开着。”
对于这一番陈词,姨奶奶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子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神情严肃地看着对方。他说完后,姨奶奶又把目光转向默德斯通小姐,姿势一点儿都没变,开口说:“对啦,小姐,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确实,特罗特伍德小姐,”默德斯通小姐说,“我要说的,我弟弟都已说得清楚明白了,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他也已经说得明白无误,所以,我除了要感谢您以礼相待之外,别的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说实话,您真是太客气了。”默德斯通小姐说,她话中带刺,但对姨奶奶毫无影响,就如同对我在查塔姆过夜时那尊身边的大炮一样毫无影响。
“听听这孩子怎么说吧,”姨奶奶说,“你愿意走吗,大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