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姨奶奶就我的事情做出了决定

“真是不可思议,”迪克先生说着,满脸失望地看着稿纸,手又一次揉着头发,“这个问题我怎么就总是弄不明白呢?总也搞不清楚。但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兴高采烈地说,给自己鼓着劲儿,“还有的是时间呢!代我向特罗特伍德小姐问候,说我确实进展得很好。”

我正要离开,他突然使我的注意力转向了那只风筝。

“你觉得这只风筝怎么样?”他问。

我说是很漂亮的一只风筝,认为它准有七英尺高。

“是我制作的。我们将来去放风筝——我和你,”迪克先生说,“你看到这个了吗?”

他指给我看,风筝上糊满了文稿,写得密密麻麻,费了很大的功夫,但字迹很清楚,我一行行往下看时,发现有一两个地方又提到了查理一世的脑袋问题。

“放风筝的线很长,”迪克先生说,“当风筝高高飞起来时,它能够把这些事实传得很远。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传播事实的。我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方,这事要视情况而定,比如风向,等等,反正我顺其自然。”

他脸上的表情亲切和蔼,给人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只是看上去显得精神抖擞,神采飞扬,所以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于是,我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等到分手时,我俩亲密无比。

“嗯,孩子,”等我下楼之后,姨奶奶对我说,“迪克先生今天早晨怎么样?”

我告诉她,他要向她致以问候,并且事情进展得很好。

“你对他的感觉如何?”姨奶奶问。

我回答,自己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显出有点儿要回避她的问题的意思。姨奶奶可不是那么好敷衍的,因为她把手中的针线活儿搁在膝上,双手叠放在上面说:

“得啦!要是换了你姐姐贝齐·特罗特伍德,她立刻就会把她对一个人的看法告诉我。你也像你姐姐一样,把话说出来吧!”

“那么,他是不是——迪克先生是不是……我这么问,因为我不知道,姨奶奶——他是不是有点儿神志不清啊?”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因为我感觉自己在冒风险。

“没有的事。”姨奶奶说。

“哦,可不是嘛!”我有气无力地说。

“说迪克先生怎么样都有可能,”姨奶奶说,语气坚定,不由分说,“但绝不可能是神志不清。”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又战战兢兢地说了声:“哦,可不是嘛!”

“人家都叫他疯子,”姨奶奶说,“我听人家叫他疯子,自己内心里倒是乐意来着,否则过去这十年来——事实上,自从你姐姐贝齐·特罗特伍德令我失望以来——我就不会有他同我做伴,听他的建议了。”

“这么久了?”我说。

“那些厚颜无耻地叫他疯子的人,还是些体面人呢,”姨奶奶接着说,“迪克先生是我的一个远亲——是一种什么样的亲戚关系,这事并不重要,我也没必要细说。要不是因为我出面,他自己的兄长没准儿会关他一辈子。情况就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当时很虚伪,因为看到姨奶奶说到这件事情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也极力表现得义愤填膺。

“一个充满了傲气的傻瓜!”姨奶奶说,“就因为自己的弟弟性格有点儿怪——不过其怪僻的程度还不及许多人的一半,做哥哥的就不愿意他在自己的家里露面,把他送到一家私立疯人院去了。不过,他们已故的父亲认为他几乎是个白痴,所以托付做哥哥的要悉心照顾好这个弟弟。他父亲那个聪明人才会这样认为!毫无疑问,哥哥他自己才是个疯子。”

姨奶奶又一次表现出坚信不疑的样子,我也极力表现出坚信不疑的样子来。

“于是,我出面,”姨奶奶说,“主动提出帮助他。我说,你弟弟神志正常——比你现在或者将来要正常多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让他带着他那份微薄的收入,同我一道生活吧。我才不担心他呢,也不怕丢面子,很乐意照顾他,才不会像某些人(疯人院以外的人)那样苛待他。争吵了好一阵之后,”姨奶奶说,“我把他要过来了。他后来就一直待在这儿。他可是世界上最最热情友好、和蔼可亲的人,至于出谋献策,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除了我本人,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姨奶奶一边抚平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摇了摇头,好像她这抚平衣服和摇头的动作是为了除去世人的蔑视。

“他有一个最疼爱他的妹妹,”姨奶奶说,“那是个顶好的姑娘,对他疼爱有加。可她也像别人一样——嫁了个丈夫。那丈夫呢,也像别的丈夫一样——让她遭了罪。这事对迪克先生感情影响很大(我认为这算不上是疯狂),加上他对自己哥哥的畏惧,感觉到哥哥对自己不友善,所以发高烧了。这些情况是他到我这儿来之前发生的,即便是现在,他想起那些事来,心里也会感到很压抑。他对你说了关于查理一世国王的事了吗,孩子?”

“说了,姨奶奶。”

“啊!”姨奶奶说,揉了揉鼻子,好像有些心烦,“他就是用这种比

喻的方式来表达的。很自然,他把自己的那场病同巨大的动荡联系在一起了。这是一种比喻,或者明喻,他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既然他自己认为很恰当,他为何不可以这样表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