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开始独自谋生,但并不喜欢

他嘱咐我在他被关押后的第一个星期去看他,同他一道吃顿午饭。我得问清去某个地方的路,快到那儿时,会看到附近另外一个地方,又快到的时候,会看到一个院子。我得穿过院子,径直走,直到看见监狱看守。我这么照做了,最后看见了一个看守(相比之下,我是个多么可怜的小孩啊),突然想到罗德里克·兰登在债务人监狱里的时候,那儿有那么一个人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就披了一块破毛毯,我这时候眼睛模糊,心怦怦直跳,总觉得看守在我面前直摇晃。

米考伯先生在大门里面等着我,然后我们上楼去他的房间(坐落在顶层下面的一层),我们哭得很伤心。我记得,他郑重其事地嘱咐我,要以他的命运为戒;还要注意,如果一个人的年收入为二十英镑,他花掉了十九英镑十九先令另加六便士,那他是幸福快乐的,而如果他花掉了二十英镑另加一先令,那他可就痛苦凄惨了。说过之后,他便向我借了一先令给看守,还给我写了一张字条作为向米考伯太太索要钱的凭据。然后收起了手帕,就又兴高采烈起来。

我们坐在一个小火炉边。生锈的炉格里一边搁置了一块砖头,免得烧多了煤炭。后来,同米考伯先生共处一室的另一位欠债人从面包店回来,带回一块羊背脊肉,那算是我们共同的午餐了。然后,他们打发我去楼上见“霍普金斯上尉”,代米考伯先生向他问候,并说明我是米考伯先生的小朋友,问霍普金斯上尉能否借一副刀叉给我们。

霍普金斯上尉把刀叉借给我,还要我代为问候米考伯先生。他小房间里有个女人,邋里邋遢,还有两个女孩,脸色苍白,蓬头垢面,那是他的两个女儿。我当时心里想,好在我是向霍普金斯上尉借刀叉,而不是借梳子。霍普金斯上尉本人衣衫褴褛,惨不忍睹,长着一脸大胡子,穿了件破旧不堪的棕褐色外套,里面什么也没穿。看到他的铺盖卷搁置在一个角落里,锅碗瓢盆放在一个架子上,我凭直觉断定(具体怎么回事,只有上帝知道),尽管那两个蓬头垢面的女孩是霍普金斯上尉的女儿,可那脏脏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我怯生生地站在他门口,待了最多不超过两分钟,返回后却长了这么多见识,就跟握在我手里的刀叉一样确实可信。

我们的那顿午餐有吉卜赛人的风格,而且其乐融融。午后不久,我就去还了霍普金斯上尉的刀叉,然后打道回府,把我探视的情况告诉了米考伯太太,好让她安心。她一见我回家便晕了过去,后来她做了一小杯蛋羹,我们边吃边说,得到了慰藉。

为了贴补家用,他们家的那些家具是怎么卖出去的,或者说是由谁去办的,我现在记不起来了,反正不是我干的。然而,家具还是被卖掉了,让一辆货车拉走了,就留下床和几把椅子,还有厨房里用的一张餐桌。实际上,我们就是靠了这一点儿家当,就像安营扎寨一样,窝在温莎街那所房子两个空空荡荡的客厅里。米考伯太太、几个孩子、古(孤)儿,还有我自己,日日夜夜就生活在那些房间里。虽然我们住了很长时间,但我也记不清到底住了多长时间。后来,米考伯太太决定搬到监狱去住,因为米考伯先生现在一个人享受一个房间了。这样,我便把钥匙交还给房东,房东高兴地接过了钥匙,除了我的床之外,其余床铺全搬到了王座法庭监狱。我的床被送到监狱围墙外不远处的一个小房间里,我租下了那个房间,很合我的意,因为我们在患难之中关系亲密,难舍难分。古(孤)儿也在同一区域找了廉租房落脚。我的那个房间是屋子后面的一个僻静阁楼,屋顶是斜的,正对着一家锯木厂,景色宜人。我拥有了这么一间房子,心里想着,米考伯先生终究走到穷途末路,落了难,所以这儿就像是天堂。

这段时间里,我在默德斯通-格林比商行一如既往地干着普通活儿,还是那几个普通同伴,还同刚开始时一样,内心没完没了地充斥着失落感和羞辱感。不过,我每天往返于住处和商行之间的途中,还有午餐时间在街道上溜达时,看到了许许多多孩子,但我从未去结交他们中的哪一个,或者同谁搭讪过,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值得庆幸的事。我仍然过着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生活。我意识到的变化只有:一是自己更加衣衫褴褛了。二是减轻了对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的担忧,因为他们的一些亲戚朋友出面帮助他们渡过了难关,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在监狱比在外面过得更舒适惬意。由于某种安排,这时候我常常同他们一道吃早餐,其中的具体情况我记不清楚了。至于早上监狱何时开门让我进入,我也记不得了。不过,我记得,我往往是六点起床,这期间我最喜欢溜达的地方是伦敦桥,常常坐在石桥的某个凹处,目睹着过往行人,要不就趴在桥的栏杆上,看着太阳闪烁在水面上,照亮了纪念碑顶端金色的火焰。古(孤)儿有时候会在此地遇上我,我就给她讲一些有关码头和伦敦塔的惊心动魄的故事。有关这些故事,我只能说,我自己相信是真的。晚上,我常常到监狱去,陪同米考伯先生在运动场上散步,或者同米考伯太太玩纸牌,听她讲述她爸爸妈妈的往事。至于默德斯通先生是否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上来。我从未对默德斯通-格林比商行的人说过这事。

米考伯先生的事,虽然渡过了最危急的关头,但是,由于先前的某一种“契约”,仍然纠缠不休。有关契约的事,我先前听到过很多,现在据我估计,那一定是他过去同债权人订立的某种文书,不过我当时并不清楚这事,我把它同曾经在德国很流行的与魔鬼订立羊皮纸契约的事混为一谈。最后,那张文书不知怎么就不碍事了,不管怎么说,它已不是像先前一样挡在前面的巨石了,米考伯太太告诉我说,“她娘家人”断定,米考伯先生应该依据破产债务人法申请释放,所以她料定米考伯先生六个星期之后就可以获得自由。

“到了那个时候,”米考伯先生说,因为他当时在场,“感谢上帝,我毫无疑问可以提前同世人打交道,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如果——一句话,如果时来运转的话。”

为了尽可能详尽地叙述发生过的任何情况,我记得,大概在这样一个时期,米考伯先生草拟过一份请愿书,准备递交给下议院,请求修改因债务问题而受监禁的法律。我之所以在此记下这段往事,因为它是我本人写作方法的一个例证,说明我如何把过去读过的书同我变化了的生活结合起来,利用大街小巷和普通男女的素材为自己创作故事。同时,我认为,可资说明我在写这部自传时,如何无意中成就一些主要特征,而这些特征会逐渐在这整个时期里形成。

监狱里有个俱乐部,米考伯先生作为一个绅士,算是俱乐部里很权威的人物。他告诉了俱乐部里的人自己要写请愿书的想法,大家都强烈支持。因此,米考伯先生(他是个完完全全忠厚诚实的人,除了自己的事情之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积极踊跃,只要不是同自己利益攸关的事,他都会忙前忙后、乐此不疲)便着手草拟起请愿书来,拟好了初稿,又誊写在一张大纸上,在桌上摊开,约定好了一个时间,请俱乐部全体成员(如果愿意的话整个监狱的人员)都到他的房间里签名。

当我听说要举行这个签字仪式时,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我都认得,他们也认得我,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看看他们一个接一个进入房间的情形。于是,我特意向默德斯通-格林比商行请了一小时的假,站在房间的一角等着。俱乐部的主要成员能挤进来的,都挤到小房间里。他们围着站立在请愿书前面的米考伯先生,而我的老朋友霍普金斯上尉(为了尊重这一庄严的仪式,他还特意梳洗了一番)站在请愿书附近,准备把请愿书向那些不熟悉请愿书内容的人宣读。随后,房门开了,普通人员排成一个长队等候在外面,一个个地进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走出去。霍普金斯上尉对进来的每个人都要问一声:“你看过请愿书了吗?”“没有。”“要不要我念一遍给你听?”只要人家略微表示了一点点要听的意思,霍普金斯上尉就会声若洪钟地从头至尾念一遍。哪怕有两万人一个接一个地要听,他也会念上两万遍。我现在还记得,每当他拖腔拿调,念着“聚集于议会之中的人民代表”,“因此,请愿人怀着谦卑的态度,向贵院呈递此书”,“仁慈的国王陛下命运不济的臣民”这样的语句时,就好像它们是真真切切吃在嘴里的东西,尝起来津津有味。与此同时,米考伯先生作为起草者,带着几分得意地倾听着,一边端详着(不那么出神)对面的墙头钉。

我每天来往于南镇区和黑衣修士区之间,吃饭时就去偏僻的街上溜达。我猜想,那些街道上的石头都有可能被我这双孩子的脚给磨平了。我不知道,当年在霍普金斯上尉的朗读声中,那些从我面前鱼贯而入的人中,有多少人已经不在了!现在,每当我回首往事,想想那一段缓慢而又痛苦的少年时代,真不知道,在我替这些人编造出来的故事中,有多少是想象,像迷雾一样笼罩着记忆犹新的事实!但我故地重游时,毫不怀疑,我似乎看见了一个天真无邪而又充满幻想的少年从我面前走过,令我同情,他正根据这些不可思议的经历和低贱不堪的事情建构自己富有想象力的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