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什么!那就是说,昨晚我到俱乐部去了之后,你一直点着蜡烛干的?是不是这么回事?”奥默先生闭着一只眼睛说。

“没错,”乔兰姆说,“因为您说过的,干完活儿之后,我们还要一同进行一段短途旅行,我和明妮——还有您。”

“哦!我以为你要把我排除在外呢。”奥默先生说着,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咳嗽。

“因为您好心说了那样的话,”小伙子接着说,“您瞧,我就得卖力干啊,您去看看干得怎么样好吗?”

“我会去看的,”奥默先生说着,站了起来,“宝贝儿,”他停下脚步转身对我说,“您去看看您……”

“别,父亲。”明妮抢着说。

“我本来觉得这样做可能很合适,宝贝儿,”奥默先生说,“不过,可能你的看法是对的。”

我也说不上,自己怎么就知道他们要带我去看的,是我最最亲爱的母亲的棺木。我压根儿没听见有人制作棺木的声响,也没看见过一具棺木,但是,我心里突然想到了,那声音不断响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那小伙子进屋时,我便确定他一直在做什么了。

那两个姑娘的活儿也做完了,我没有听见别人叫她们的名字。她们刷去沾在自己身上的线头和布头,然后到店铺里去恢复营业,接待顾客。明妮留在后面,把缝制好的东西叠好,放进两只筐子里。她跪着做这些事,一边还哼着一支欢快的小曲。乔兰姆——毫无疑问,是姑娘的心上人——进来了,趁着她手上忙着时偷偷亲了她一口(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在场),告诉她说,她父亲备车去了,他必须赶紧做好准备,接着又出去了。她随即把顶针和剪刀放进口袋里,把那根穿了黑线的针仔细别在衣裙的前襟上,然后又利索地穿上外套。我从门后的一面小镜子里看到了一张喜气洋洋的脸。

我看到了以上这一切,当时我坐在一角的桌子旁,一手托着头,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没过一会儿,马车就拉到店铺门口了,两只筐子先抬了上去,接着便把我扶了上去,那三个人随后。我记得那车一半像是载人的轻便马车,一半像是运钢琴的货车,外表漆成了暗淡的颜色,由一匹长尾巴的黑马拉着。我们坐在里面很宽敞。

同他们在一起,想起他们一直忙碌着,看到他们乘车途中兴致勃勃的样子,当时那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觉,我认为自己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我现在或许领略了世情,变得更加聪明了)。我没有生他们的气,更多的是害怕他们,自己好像被抛弃到一群性情同我毫无共同之处的人中间了。他们全都显得非常高兴。那个老头儿坐在前面赶车,两个年轻人坐在他身后。每次他要同他们说话,他们都得前倾着身子,一个挨近他胖脸的一边,另一个挨近另一边,对他俯首帖耳。他们本来也同我说话,但我不接茬儿,愁眉苦脸地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他俩打情骂俏,欢笑嬉戏,虽然远不是喧嚣打闹的那种,但我还是被吓着了。我心里觉得奇怪,他们这样铁石心肠,怎么还没有受到惩罚呢?

因此,他们停下来喂马,自己吃吃喝喝,津津有味,这时候,他们吃喝的东西我一点儿都不能沾边,我得持续斋戒。因此,当我到达家门口时,我以最快的速度从马车后面跳了下来,为的就是可以赶在他们前面出现在那几扇庄严肃穆的窗户前,就好像曾经是炯炯有神的亮眼睛如今闭上了对着我。哦,我回到了家——看到了母亲卧室的窗户,而在昔日美好的时光里,隔壁就是我的卧室,这时候,哪儿还需要想什么事情使自己感动得流泪啊!

我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扑在佩戈蒂的怀里。她扶着我进了家门。她一见到我便爆发出了悲痛的号哭,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轻声细语,走路步伐轻柔,似乎担心惊扰到死者。我发觉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上床睡过觉了。她晚上还是坐在那儿,给母亲守灵。她说了,只要她可怜的小宝儿没有入葬,她就绝不离开她。

默德斯通先生待在客厅里,我走进去时,他根本就没有理睬我,而是在火炉旁边,默然不语地抽泣着,坐在扶手椅上想着心事。默德斯通小姐在写字台边忙碌着,桌上摆满了书信和文件,她把冷冰冰的手指尖伸向我,语气刻板地低声问我缝制孝服的尺寸量好了没有。

我说:“量好了。”

“还有衬衣呢,”默德斯通小姐说,“都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小姐。我把衣服全都带回来了。”

这就是她所谓的坚定沉着所给予我的全部安慰。我毫不怀疑,她会不失时机地展示自己所谓的自制力、坚定性、意志力、普通常识,还有她那气急败坏的品性中那一整套恶劣的东西,她会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她对自己的办事才能感到特别自豪,现在就把一切都诉诸笔端,以显示自己的才能,不为其他任何东西所动。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以及后来的每一天,她都坐在那张写字台旁,沉着冷静,用一支硬笔不停地写着,用同样沉着冷静的语气说着话,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呈现丝毫凌乱。

她弟弟有时会拿着一本书,可我想,他根本就没有看。他有时打开书本朝上面看一看,做出看书的样子,可是整整一小时也不曾翻过一页,然后又放下书,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我时常叉手坐着,一小时接着一小时,看着他,数着他的步子。他极少同她说话,跟我更是一句话也不说。在整个寂静无声的屋子里,除了时钟,他似乎是唯一躁动不安的东西。

在葬礼前的那些日子里,我极少看到佩戈蒂,只有在上下楼的时候,我总能在停放母亲和那婴儿遗体的那个房间附近看到她。除此之外,就是每天晚上我要

睡觉时,她来到我的卧室,坐在我床头陪着我。葬礼前一两天——我觉得是一两天之前,不过,在那样一段悲伤的日子里,我心里一片混乱,压根儿没有留意时间的进程——她把我带进了那个房间。我现在只记得,床榻上盖着白布,周围洋溢着一种美妙的洁净和清新的氛围,在我看来,那儿躺着的就是弥漫在屋子里庄严肃穆而又宁静素雅气氛的化身。当佩戈蒂动作轻柔地要把白布掀开时,我大声喊着:“哦,不!哦,不!”抓住了她的手。

即使葬礼是在昨天举行的,我也不可能记得更加清晰。我走进那间更加气派的客厅大门时,里面的气氛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瓶子里的酒晶莹透亮,杯子和盘子呈现出各种式样,糕点散发出微香,默德斯通小姐的服饰还有我们的衣服发出的气息。奇利普先生也在房间里,他走到我跟前说话。

“大卫少爷,您好吗?”他说着,态度和蔼可亲。

我不能对他说自己很好,而是把手伸给他,他握住了。

“哎呀呀!”奇利普先生亲切地微笑着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我们周围的小朋友全都长大了,长得连我们都认不出来了,是这样的吗,小姐?”

他这话是冲着默德斯通小姐说的,但她并没有回话。

“这儿比从前大有改进,是吧,小姐?”奇利普先生说。

默德斯通小姐只是皱了皱眉头,稍稍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奇利普先生讨了个没趣后,就牵着我的手走到一个角落里,不再言语了。

我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我注意了发生的一切情况,并不是因为我只关注自己,或者说关注我回家后自己的情况。这时候,铃声响起来了。奥默先生和另外一个人进来,吩咐我们做好准备。佩戈蒂时常告诉我,多年前,给我父亲送葬的那些人,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做的准备。

参加送葬的有默德斯通先生,我们的邻居格雷珀先生、奇利普先生,还有我。我们走到门口时,抬棺人已经抬着棺木到了花园里,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沿着小路走,经过那些老榆树,然后出了栅栏门,来到墓地。就在那儿,我在夏日的早晨,时常听见鸟儿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