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我们在墓穴四周站立着。我觉得这一天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光线中没有了昔日的色彩——呈现出悲凉的色泽。此时四周一片庄严肃穆,寂静无声,这种气氛是我们随同将在此安息的人从家里带来的。我们全都光着头站立的当儿,我听见了牧师的声音,露天下,那声音好像从遥远处传来,然而听得清晰明白。牧师说:“主耶稣说,我是复活和生命!”接着,我听见有人在哭泣。我同其他旁观者是分开站的,从他们当中看到了那个善良忠厚的女仆,她现在是我在人世间最爱的人,我幼小的心灵相信,将来有一天主耶稣会对着她说:“你做得好啊。”
在那一小群旁观者当中,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些面孔是我在教堂里认识的,我在那儿总是东张西望。有些面孔是母亲青春靓丽来到村上时睹过她芳容的。我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我沉浸在悲痛之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我看见了他们,也认识了他们。我还看到了远在人群后面东张西望的明妮,她游移的目光总会回到近旁的恋人身上。
葬礼结束后,墓穴填上了土,我们便转身回家。我们的面前耸立着我们家的住房,精致美丽,风光依旧,让我想起了昔日一去不复返的东西,不过,同它唤起的悲伤相比,我的一切悲伤都算不了什么。但是,他们领着我朝前走,奇利普先生对我说着话,回到家后,他把水送到我嘴边,我请求他允许我上楼回自己的卧室去,他像一个女人似的,态度温柔地同我分了手。
我说了,这一切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已经离我而去,漂向了大洋彼岸,一切被忘却了的事情都将在那儿重现,但是这件事犹如一块高高的巨石耸立在大洋之上。
我知道,佩戈蒂会到我卧室里来,当时那种只有安息日才有的安宁静谧(那天好像就是礼拜日!我已经忘掉了)对我俩都很合适。她在我的小床上紧挨着我坐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有时候会把我的手贴近她的嘴唇,有时候又用她自己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手,就像在哄我的小弟弟一样,然后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她要告诉我的家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我。
“很长时间以来,”佩戈蒂说,“她的身体就一直没有好过,总是神情恍惚,闷闷不乐。等到生下孩子之后,我刚一开始觉得她会好起来的,但她身体反而更加虚弱了,每况愈下。孩子出生之前,习惯一个人坐着,然后就哭起来。婴儿出生以后,就会对他唱歌——歌声轻柔缠绵,有一次我听了之后,心里想着,那声音像是飘浮在空气中,正慢慢地远去。”
“我觉得,她近来胆怯怕事,更加惶恐。任何一句严厉的话都像是给她一记耳光。但她对我一如既往。她对待傻乎乎的佩戈蒂从没有变,我可爱的姑娘是不会变的。”
佩戈蒂说到这儿停住了,轻柔地在我手上拍了好一会儿。
“宝贝儿,您放假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见她像从前的样子。您离家返校的那天,她对我说:‘我不可能再见到我亲爱的宝贝儿了。我有一种感觉,情况真的会是这样,我知道。’”
“那以后,她吃力地支撑着。有好多次,他们说她不动脑筋,无忧无虑,她便装出如他们说的那个样子,实际上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没有把告诉过我的事情对丈夫说——她害怕告诉其他任何人——直到有一天晚上,也就是出事前一个多星期吧,她对他说:‘亲爱的,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事我总算放心了,佩戈蒂,’那天夜里我侍候她睡觉的时候,她对我说,‘在以后的几天里,可怜的人,他越来越相信事情是真的,到那时,一切就都过去了。我很疲倦。如果这就叫睡眠的话,那么在我睡眠的时候,请坐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愿上帝保佑我的两个孩子!愿上帝庇护我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啊!’”
“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没离开过她,”佩戈蒂说,“她还是常常同楼下的那两个人说话——因为她爱他们,要是不爱她周围的人,她可受不了——但他们从她床边走开后,她总是转向我,似乎佩戈蒂在哪儿,便可从哪儿得到安宁。要不是这样,她就没法儿入睡。”
“最后那天傍晚时,她吻了我,并且对我说:‘佩戈蒂,要是我这小宝宝也会死的话,请你告诉他们,把孩子放在我怀里,让我们埋在一起吧。’(后来就是这么做的,因为那只可怜的羔羊只比她多活了一天)‘让我那最最亲爱的孩子送我们到安息地去吧!’她说,‘你还要告诉他,母亲躺在这儿的时候,为他祝福了不止一次,而是千次。’”
过后又是一阵沉默,佩戈蒂又轻轻地拍着我的手。
“到了深夜的时候,”佩戈蒂说,“她向我要水喝,喝过水之后,对着我露出了带着病容的微笑,可爱的人儿!美丽极了!”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这时候,她对我说,科波菲尔先生曾经对她多么和蔼可亲、温柔体贴。对她总是那么宽容忍让,每当她对自己心怀疑虑时,他就会对她说,一颗爱心比智慧更加可贵、更有力量,还说,他从她的爱心当中享受到了幸福。‘佩戈蒂,亲爱的,’她接着说,‘让我靠你更近一点儿吧,’因为她已经非常虚弱了,‘请你把你舒适的胳膊放到我脖子下面吧,’她说,‘把我转到面对你,你的脸离我太远了,我想要靠近一点儿。’我照她所说的做了。哦,大卫啊!那个时刻已经到了,我第一次跟您分别时说的那些话全都应验了——她高兴地把她可怜的脑袋枕在她笨头笨脑、脾气暴躁的老佩戈蒂的胳膊上——就这样,死去了,像个睡着的孩子!”
佩戈蒂的叙述结束了。从得到母亲死讯那一时刻起,她最后一段时间的形象便从我心中消失了。从那一时刻起,我记忆中的母亲,只是我印象中她青春年少时的样子,她老爱用手指不停地绕着自己秀丽的鬈发,黄昏时在客厅里和我翩翩起舞。佩戈蒂现在告诉我的这些情况,远没有把我带回到她最后的那段时间,反而使她更早一些时候的形象在我的心中扎了根。这或许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她一离开人世,便展翅飞回到她那安宁平静、无忧无虑的青春时代,其余的日子全都消失了。
躺在坟墓中的母亲,是我童年时期的母亲。她怀中的那个小生命就像曾经的我一样,在她胸前安然入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