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假期,尤其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

“亲爱的简,”母亲前言不搭后语,因为听到默德斯通小姐严厉的语气,觉得有点儿害怕,“我发现这婴儿的眼睛长得跟大卫的一模一样。”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愤怒地站起身,“你有时候简直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亲爱的简。”母亲不服气地回道。

“一个十足的傻瓜,”默德斯通小姐说,“除了你,还有谁敢把我弟弟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比较?他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们毫无相像之处。他们在哪一方面都不像。我希望他们永远如此。我可不乐意坐在这儿,听人家做这种比较。”她说罢便大步走出房间,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总而言之,我不讨默德斯通小姐的喜欢。总而言之,我不讨那儿任何人的喜欢,甚至包括我自己,因为那些喜欢的人不能有任何表示,而那些不喜欢的人却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使我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总是受到束缚,笨手笨脚,呆头呆脑。

我觉得,如同他们使我感到别扭难受一样,我也使得他们别扭难受。如果他们一同待在一个房间里正说着话,母亲似乎也兴高采烈,而我进入之后,母亲的脸上顷刻就会不知不觉地挂满愁云。如果默德斯通先生正兴致勃勃,我一旦进入,他的好心情就没有了。如果默德斯通小姐正气急败坏,我一旦进入,就会火上浇油。我充分认识到,母亲总是受害者,她害怕同我说话或者对我表现得亲切和蔼,以免这样做了又惹得他们生气,事后又得挨训。她不仅没完没了地害怕自己得罪他们,还害怕我会得罪他们。只要我一动,她就会惴惴不安地看看他们的脸色。因此,我决定尽可能地避开他们的视线。多少个冬日的寒夜,我裹着自己的小大衣坐在惨然凄凉的卧室里,捧着一本书,听着教堂的钟报时。晚上,我有时去厨房跟佩戈蒂坐上一会儿。我在那儿感到轻松愉快,不用害怕展示自己。但是,这两种逃避的方式都得不到客厅里的人的许可。有人一心要折磨人,他们主宰着那儿的一切,所以两种方式都被禁止了。他们认为,要对我可怜的母亲实施训练,我是必不可少的,作为对我母亲的考验之一,他们不能容忍我离开视线范围。

“大卫,”有一天晚饭后,我正要像往常一样离开房间,这时,默德斯通先生说,“看到你这么执拗任性,我很难过。”

“执拗任性得像只熊!”默德斯通小姐说。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

“行啦,大卫,”默德斯通先生说,“坏脾气多种多样,但执拗倔强是最糟糕的一种。”

“我见过的所有具有这类性格的孩子当中,”他姐姐评价着,“这孩子的脾气最最倔强、最最冥顽不化。我觉得啊,亲爱的克拉拉,你也一定看出来了吧?”

“对不起,亲爱的简,”母亲说,“你真的确认——我想你会原谅我这么问一声的,亲爱的简——你自己了解大卫吗?”

“如果我看不出这孩子,或者其他任何孩子的话,”默德斯通小姐回答,“那我还真的就没有脸面了。我不能夸口说自己了解得很深,但一般的人情事理总还是看得出。”

“那是当然的,亲爱的简,”母亲回答,“你的领悟力非常强……”

“哦,天哪,不!你可别这么说,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抢白着,她生气了。

“可我肯定情况是这样的,”母亲接着说,“这大家也都是知道的。我自己就在许多方面受益匪浅——我至少是应该受到益的——没有人比我自己更加相信这一点。所以,我这才缺乏自信说话,亲爱的简,我向你保证。”

“那我们就说我不了解这孩子吧,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回答,摆弄着自己手腕子上的小圈,“就按你说的,我们认为,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这孩子。他太深奥了,我看不懂。但我弟弟或许还算有洞察力,能够看出这孩子的性格。刚才我们——这很不礼貌——打断我弟弟的话头的时候,我相信他说的正是这个话题。”

“我看吧,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音声低沉,语气严肃,“对于这个问题,可能有人比你看得更加透彻,做出的判断更加公正。”

“爱德华,”母亲战战兢兢地回答,“对于任何问题,你都远比我有判断力。你和简都是一样的。我只是说……”

“你只是说了一些经不起推敲、未经考虑的话,”他回答,“以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亲爱的克拉拉。要注意克制自己。”

母亲嚅了嚅嘴唇,好像在回答“行啊,亲爱的爱德华”,可就是没有说出声来。

“我刚才说过了,大卫,”默德斯通先生说着,态度生硬地把头和目光转向我,“看到你这么执拗任性,我心里很难过。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种坏脾气发展下去,你一定要竭尽全力改掉它,先生。我们都来竭尽全力帮助你改掉吧。”

“对不起,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从回来以后,就不想执拗任性来着。”

“可不要用谎言来掩饰啊,先生!”他回答,凶相毕露。我看到母亲不由自主地把自己颤抖着的手伸出来,好像是要把我同默德斯通先生隔开,“你就是因为执拗任性,才躲到自己卧室里去的。你本应该待在这里的时候,却待在自己房间里。你可要明明白白地给我搞清楚,我要求你待在这里,而不是那儿。还有就是,我要求你在这儿乖乖地听话,你是了解我的,大卫,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默德斯通小姐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我要看到呈现在我面前的是恭恭敬敬、利利索索、心甘情愿的举止表现,”他继续说,“简·默德斯通也要看到这样,还有你母亲。我绝不允许一个孩子随心所欲,像躲瘟疫似的逃离这个房间。坐下吧。”

他就像命令一条狗一样命令我,而我也像狗一样地服从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发现,你喜欢和下人混在一起,你可不要同仆人搅和在一起。你有许多方面需要改进,但厨房是不适合你改进的。关于那个教你使坏的女人的事,我什么也不说——因为你,克拉拉,”他低声对母亲说,“同她多年相处,且长期对她偏爱袒护,对她言听计从,到现在这个缺点还没有改掉。”

“莫名其妙的想法,不可理喻!”默德斯通小姐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