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假期,尤其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我只是说,”默德斯通先生继续对我说,“我不赞成你老和佩戈蒂那个女人在一起,这种行为要改掉。行啊,大卫,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如果你不规规矩矩听我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得很清楚——单就对我那可怜的母亲导致的后果而言,我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楚——于是我规规矩矩地服从他。我不再躲避到自己房间里去了,也不再躲着同佩戈蒂待在一起,而是日复一日、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里,巴望着夜间就寝时间的到来。

我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时辰地保持同一个姿势坐着,不敢动一动胳膊或者伸一伸腿,生怕默德斯通小姐数落我(她只要有一点点借口就会这样)心浮气躁。不敢移动一下目光,生怕遇上厌恶的表情而瞪眼睛,这样的话又找到了数落我的理由!坐在那儿听着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默德斯通小姐穿着那闪闪发亮的小钢珠,想着她如果要嫁人的话,是不是会嫁个倒霉的男人,随着目光,思绪转移到天花板,进入墙纸上那波纹形和螺旋形的图案中。凡此种种,我经受着多么令人厌烦的束缚啊!

凛冽的严冬天气,我孤独一人在泥泞的小路上散步,走到哪儿心里都要想着那间客厅,想着那间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在里面的客厅,这可是我心里不得不承受的沉重负担,这可是一种不可能打破的白日梦魇,这可是一副压得我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重担。在这样的情形下散步是多么凄凉啊!

吃饭时,我沉默不语、局促不安,总有一种感觉,有一副刀叉是多余的,那是我的;有一个人的食欲是多余的,那是我的;有只盘子和一把椅子是多余的,那是我的;有某个人是多余的,那就是我。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啊!

夜幕降临,点上了蜡烛,他们要求我做功课,但是,由于我不敢阅读消遣性的书,便只好啃枯燥乏味、冷酷无情的算术书。那些度量衡表都像是谱上了《统治吧!英国》或《告别忧伤》,不肯安安稳稳地停住脚步让我学习,而是像玩老祖母穿针游戏似的通过我那不听使唤的大脑,从一只耳朵进去,就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了。这是什么样的夜晚啊!

尽管我谨小慎微,可还是免不了又是哈欠又是打盹儿。我每次从偷睡中醒来时,都会惊恐不已。我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也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搭理。我就像是茫茫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人关注,可又妨碍着每一个人。我听到时钟敲响九点时默德斯通小姐发出欢呼声,并且命令我去睡觉,那时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解脱啊!

我的假期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直到一天早晨,默德斯通小姐对我说,“最后一天过去了!”于是,给我喝了假期中的最后一杯茶。

我要走了,但心里并不难过。我陷入了一种懵懂无知的状态,不过在一点点地恢复,期盼着见到斯蒂尔福思,尽管他身后还站着个凶神恶煞的克里克尔先生。巴吉斯先生又一次出现在大门口,母亲俯身搂住我向我告别,默德斯通小姐又一次发出带着警告的声音:“克拉拉!”

我吻了母亲,也吻了婴儿弟弟。我这时候才感觉到难受,但并不是因为要离开而难受——因为我们之间横着一道鸿沟,所以每天都是天各一方。母亲用最最炽热的情感拥抱了我,但留驻在我心中的不是那拥抱,而是拥抱之后的情形。

我上了马车,突然听到母亲在呼唤着我。我向着车外看去,只见她独自一人站在花园门口,双臂举起婴儿,好让我看清楚。那天的天气干冷无风,她举着婴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时,头发或者衣裙的皱褶都纹丝不动。

我就这样失去了她。我后来在学校时的梦境中看到的她就是这个样子——默默无语地出现在我的床边,用同样专注的目光看着我,双臂抱起婴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