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假期,尤其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你说了,佩戈蒂,”母亲回答,“除了干活儿,你就从来没有干过别的,就知道指桑骂槐数落人。你就陶醉在这个当中。还有,你在谈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意时……”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那个。”佩戈蒂说。
“你是没说过,佩戈蒂,”母亲回答,“但你含沙射影过,就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这可就是你最糟糕的地方。你就是会指桑骂槐说人。我刚才说过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心里明白我知道。当你说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意时,装作看不起人家的好意(因为我相信你内心深处不是真的看不起,佩戈蒂),你和我一样坚信,那是多好的心意啊。如果说他对某个人表现得严厉了点儿,佩戈蒂——你心里清楚,我肯定大卫也知道,我并不是指在这儿的什么人——那纯粹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那个人好。由于我,他自然而然也爱着那个人,所以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那个人好。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他比我更有判断力,因为我心里非常清楚,我这个人性格软弱、头脑简单、处事幼稚,而他意志坚定、为人沉稳、处事老练。他为我,”母亲说着,由于生性温柔,泪水不觉流到了脸颊,“他为我尽心尽力,而我应该对他心怀感激之情才是,甚至在心里都服从他。而当我做不到的时候,佩戈蒂,我就心里不安,责备自己,对自己的心地产生怀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佩戈蒂坐着,下巴颏顶着袜底,看着炉火,默然不语。
“行啦,佩戈蒂,”母亲说,变换了语气,“我们相互之间还是不要你争我吵的好,因为这样我受不了。我知道,如果我在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朋友的话,你就是。我说你是荒唐可笑的东西,令人恼火的东西,或者诸如此类,佩戈蒂,这时候,我只是把你当真正的朋友,而且永远都是,打从科波菲尔先生第一次把我带到这儿,你到栅栏处来迎接我的那天晚上起就是。”
佩戈蒂连忙做出了反应,她亲切地把我抱在怀里,以表示对这项友好协定的赞同。我觉得,自己当时对这次谈话的真正性质有了一些模糊的认识,但我现在确信,那个好心人挑起这个谈话,她自己又参与其中,目的无非是想要让我母亲用她有点儿自相矛盾的见解来发泄一通,以此来寻求安慰。佩戈蒂的这一招还真是奏效,因为我记得,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母亲轻松自如多了。佩戈蒂对她察言观色也更少了。
我们喝了茶,拨了炉灰,又剪了烛花。这时候,念了一章鳄鱼的故事给佩戈蒂听,以追忆往昔的时光——她把书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就把它藏在那儿——然后我们开始说萨伦学校的事,这样使得我又提起了斯蒂尔福思,因为他是我津津乐道的话题。我们非常开心愉快。那个夜晚是类似夜晚中的最后一个,我生命中的一个章节注定永远结束了,它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差不多十点时,我们这才听到了车轮的辘辘声。我们这时候全都站起身,母亲赶紧说,由于时间这么晚了,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赞成小孩子要早早上床睡觉,所以,或许我最好上床去。我向她吻别,在他们进门之前就立刻端着蜡烛上楼去了。我走向自己曾经被软禁的卧室的当儿,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他们就像是给屋里带进了一股寒冷的风,把昔日亲密无间的情感像羽毛般地吹散了。
第二天早晨,要下楼去吃早饭时,感觉很不舒服,因为自从那天我犯了那个无法忘怀的错误之后,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默德斯通先生。然而,要面对的事情回避不了,在经历了出发两三次中途又踮着脚折回自己的卧室之后,我还是下了楼,走进了客厅。
默德斯通先生站在炉火前,背朝着火。默德斯通小姐在沏茶。我进去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但毫无言语上的表示。
我一时间感到局促不安,然后走到他跟前,对着他说:“请您原谅,先生,我为我的行为后悔不已,希望您会原谅我。”
“听见你说后悔了,我很高兴,大卫。”他回答。
他向我伸出的那只手正是我咬的那只。我的目光忍不住在那个红色的伤疤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我从他的脸上看到那种阴沉可怕的表情时,我的脸比那伤疤还要更红。
“您好,小姐。”我对默德斯通小姐说。
“啊,天哪,”默德斯通小姐叹息了一声说,一边用茶匙代替手指伸向我,“假期有多长啊?”
“一个月,小姐。”
“从什么时候算起?”
“今天,小姐。”
“哦!”默德斯通小姐说,“那已经过去一天了。”
她用这种方式为我的假期数着日子,每天早晨都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划去一天。她神情沮丧地做着这件事,一直到第十天。但是,等到天数进入两位数时,她的神情有了喜色,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甚至乐不可支了。
可就在这第一天,我不幸把她吓得惊恐万状,虽说一般情况下她神经还不至于这么脆弱。我进入了她和我母亲坐在一起的那个房间。婴儿(出生才几个礼拜)放在我母亲的膝上,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突然,默德斯通小姐尖叫了一声,吓得我差点儿把婴儿掉到地上。
“亲爱的简啊!”母亲大声喊着。
“天哪,克拉拉,你看见了吗?”默德斯通小姐大声说,情绪异常激动。
“看见什么,亲爱的简?”母亲说,“在哪儿呢?”
“他把婴儿抱起来了!”默德斯通小姐大声说着,“这孩子把婴儿抱起来了!”
默德斯通小姐吓得腿都软了,却又挺起身子向我冲了过来,一把夺走我怀里的孩子,接着便晕过去了,大家只得给她服用樱桃白兰地。她
恢复过来之后,便给我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我不得以任何借口碰我弟弟。我可以看得出来,我可怜的母亲虽然不赞成这样,但还是逆来顺受,认可了这道命令,并说:“毫无疑问,你说得对,亲爱的简。”
还有一次,当时我们三个在一起,可爱的婴儿——我们一母所生,我真的很喜欢他——莫名其妙就惹得默德斯通小姐大发雷霆。婴儿躺在我母亲膝上,母亲看着他的眼睛说:“大卫,过来吧!”然后又看看我的眼睛。
我看见默德斯通小姐放下了手中的珠子。
“我说啊,”母亲轻声细语,“他俩的眼睛一模一样。我看他俩眼睛的颜色像我的,可他俩真的很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