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假期,尤其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到那时候,佩戈蒂,”我说,“我一定非常高兴见到你,会像欢迎女王一样地欢迎你。”

“上帝保佑您,我的心肝宝贝儿!”佩戈蒂大声说了起来,“我就知道您会的!”接着她吻了我的前额,对我的盛情心怀感激。随后,她又用围裙蒙住头,对巴吉斯先生的事又笑了一番。随后,她把婴儿从摇篮里抱起来,喂他。随后,她收拾餐桌。随后,又回到小客厅,头上换了顶帽子,手上拿着针线盒,还有码尺和那块蜡,完全跟从前一样。

我们围

坐在火炉旁,开心愉快地说着话。我告诉她们,克里克尔先生是个凶狠苛刻的校长,她们听后都很同情我。我告诉她们,斯蒂尔福思是个极好的伙伴,很照顾我。佩戈蒂便说,她都愿意走上几十英里路去看看他。婴儿醒来后,我把他抱在怀中,亲热地逗着他。等他又睡着时,我便遵循着过去的老习惯悄悄地走到母亲身旁,坐了下来,紧紧地搂住她的腰。我虽然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但我把红彤彤的小脸靠在她的肩上,再次感觉她的秀发垂在我身上的快乐——我记得,自己当时总认为她的秀发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我真的幸福极了。

我就这样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炉火,看到了红彤彤的煤火中呈现出种种图像,这时候,我几乎相信,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家。我几乎相信,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就是这样的图像,随着煤火熄灭,他们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几乎相信,除了母亲、佩戈蒂,还有我自己,记忆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佩戈蒂趁着炉火亮堂看得清,一直在补一只袜子。然后,她把袜子像只手套似的套在左手上,右手拿着针,每当火光一亮时,她就缝上一针。我想象不出,佩戈蒂一直在补的这些袜子都是谁的,或者哪来这么多没完没了的袜子需要补。从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起,她就似乎一直在做着这类针线活儿,从来都没有干过别的。

“我纳闷来着,”佩戈蒂说,她有时候会冒出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来,“大卫的姨奶奶怎么样了啊?”

“天哪,佩戈蒂!”母亲说,突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呃,我真是纳闷来着,太太。”佩戈蒂说。

“你心里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人来了?”母亲问,“世界上的人多得很,难道就没有想到别的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佩戈蒂说,“兴许是因为我笨头笨脑,不过我的头脑从不会选择人。他们来了又走,或者来了又不走,一切都随他们的心愿。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你可真是荒唐可笑啊,佩戈蒂!”母亲回答,“我还以为你想要她再来这里呢。”

“天哪,可不要再来了!”佩戈蒂大声叫了起来。

“那就行,可别再说这种扫兴的事了。这你就算做了好事啦。”母亲说,“毫无疑问,贝齐小姐正隐居在海滨她的那幢小屋里呢,她会一直待在那儿。不管怎么说,她再也不会来打搅我们了。”

“当然不会!”佩戈蒂心里在琢磨着,说,“不会的,那绝不可能。我纳闷儿,如果她将来死了,会不会给大卫留下点儿什么?”

“天哪,佩戈蒂,”母亲回答,“你怎么这么没有头脑!你明明知道,这个可怜的小宝贝儿打从一生下来就把她得罪了啊!”

“我寻思着,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宽恕他了呢?”佩戈蒂暗示说。

“她为何现在要宽恕他?”母亲说,语气有点儿尖锐。

“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有弟弟了。”佩戈蒂说。

母亲立刻哭了起来,说不明白为何佩戈蒂敢这样说话。

“好像摇篮里这个可怜无辜的小东西伤害到了你,还是别的什么人,你个小肚鸡肠的东西!”她说,“你最好还是去嫁给那个车夫巴吉斯先生吧。你怎么不去啊?”

“要是那样,默德斯通小姐才高兴呢。”佩戈蒂说。

“你的心怎么这么坏啊,佩戈蒂!”母亲接话说,“你连默德斯通小姐都妒忌,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我寻思着,你是不是想要掌管钥匙,好让一切东西都经你的手?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可你是知道的,她只是出于善心和好意才这么做的呀!你知道她是这样做的,佩戈蒂——你心里很清楚。”

佩戈蒂低声唠叨了一句,大意好像是说“去她的善心好意吧”。接着又唠叨了另一句,大意好像是这种善心好意未免有点儿过分了吧。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这坏脾气的东西,”母亲说,“我完全知道你的意思,佩戈蒂。你知道我知道,我觉得奇怪,你的脸怎么不像火一样红起来啊?不过,我们就一件一件地说吧。现在就说默德斯通小姐,佩戈蒂,这一点你没法儿回避。你难道没有听她反复说过的吗,她认为我这个人太没有主见,太——呃——呃——”

“太漂亮了。”佩戈蒂提醒说。

“嗯,”母亲半笑着回答,“要是她冒傻气非要这样说,难道是我的错吗?”

“没人说是您的错啊。”佩戈蒂说。

“是这样,我希望不是我的错,真的!”母亲回答,“你难道没有听见她反复说过吗,正是由于这一点,她希望为我省去操持一大堆家务的麻烦,因为我不适合料理家务,而我自己也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料理家务。她不是一直起早贪黑,整天忙来忙去?她不是什么事都做,什么地方都去,包括煤棚、储藏室,还有我说不上的地方?那可不是令人感觉舒服的地方啊——你难道不是在含沙射影这其中不含有任何诚意吗?”

“我根本没有含沙射影什么。”佩戈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