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他们后悔了
但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不甘地说些酸话。
“不过是暂时给他们穿穿罢了,等救灾结束肯定还是要收回去的,得意个什么劲。”说话的人抱着胳膊,站在一座营帐的帘缝旁,肩膀微微佝偻着。
帐内的空气又湿又闷,混杂着陈年汗味、湿泥味和铁锈味,不停涌入鼻腔。地上铺着的干草早已吸饱了潮气,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踩在一滩烂泥上。
四角的帐布已经生出了暗绿色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腐气。
这人说着,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挤出一个僵硬嘲讽的笑。话音刚落下便扭过头去,做出一副不屑再看的样子,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瞟回帐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
雨幕中,那些穿着透明雨衣的人步子轻快,踩得水花四溅,却没有半点狼狈之态。
那人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似乎带着浓重酸味的唾沫,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愈发阴沉。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腌菜,浑身上下都滴着酸水。
另一个同样没出列的人接过话头,声音扬得高高的,尖利得有些失真,在潮乎乎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像是故意要让刚掀开帐帘的人听见。
“就是,而且这破衣服哪值得我们卖命啊,谁知道去救灾会遇上什么。洪水可不长眼睛,就那薄薄一层布,能挡雨还能挡水鬼索命吗?”他越说越快,嗓音也拔得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尖叫出声。
但他嘴里说着,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块粗布揉得皱巴巴的,像要把心里的不痛快全拧进那团布里。粗布本就硬挺,被他这么一拧,皱褶像一道道扭曲的伤疤,横七竖八地趴在他的衣摆上。
抱着盔甲往里走的士兵听到这话,脚下顿了顿,盔甲上的雨水滴下来,融入湿润的枯草里,不留一丝痕迹。
他当即反驳:“那又怎样,就算要收回去那我也是享受过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硬气,帽檐上残留的雨水滴下来,在鼻尖前连成一条银线。
“而且林大人那样好,连这点小事都考虑到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去送死的!”他说着下巴边微微抬起,胸膛里像烧起了一团火,声音都亮了几分,压过了帐外哗哗的雨声。
“哼,说不定就是用些小恩小惠骗你们卖命呢。”先前那人冷笑一声,嘴角向下撇着,两只手抱在胸前抱得更紧了,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就会被心里那股酸意冲垮了似的。
“你是没见过世面,这世上哪有人会平白无故对咱们这群普通士兵这么好?非亲非故的,还发这么好的衣服,图什么?还不是图你们这条命。”他越说嗓门越大,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抛,也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放屁!”
那士兵终于忍不住了,嗓门陡然拔高,像一声闷雷在帐内炸开。他把湿透了的头盔往架子上一搭,“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头盔上的水珠纷纷滴落,像下了一场局部的小雨。
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那两人,帐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帐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年轻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的鼻梁挺直,嘴唇紧抿,脸颊因为激动泛着一层薄红。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里面像是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直直地刺向那两人,逼得他们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后脚跟陷进松软的泥地里。
“林大人要我们的命有什么用?他要是真想让我们用命填洪水,方才大可以一挥手把咱们全绑了去,他那带人瞬移的神通你们可是都看见了的!”
他也跟着放大了音量,声音在营帐里回荡,震得帐顶的积水都往下滴了几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外面的泥地上。
“林大人要是想,还轮得到你自己选去不去?你选不去的时候,林大人可有说过半句重话?”
他说到这里,胸口的火气更盛了几分,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势都拔高了一截。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着说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两人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什么,可嘴唇开合了几下,却连半个字都没能挤出来。最后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切”,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士兵的眼睛。
士兵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这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废话,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下,带进一片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味,把满帐的酸腐气冲淡了几分。
他重新回到了雨中,步子踩得极用力,像要把心里的怒气也一并踩进泥里。带着火气的每一步踩出去,脚下都溅起不小的水花,但没一滴能够渗透进雨靴里。
透明雨衣反射着天幕的亮光,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随着他的动作一鼓一荡。
帐里的那两人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死紧。半晌,其中一个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要把刚才受的气都从这一声里呼出去。可那声哼刚出口,就散在了潮湿的空气里,连点回音都没留下。
但眼里的光却骗不了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掀开帐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神采奕奕的人影。帘子掀开时,带进一片斜飞的雨丝,扑在他们干瘦的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那些昔日一同吃苦的同伴们穿着透明的雨衣,走在泥泞中,步子却一个比一个稳当。
雨水打在他们的雨衣上,像是打在了荷叶上,滚成珠子,又滑下去,半点沾不湿里头的衣裳。透明雨衣闪着微光,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发光的鱼在水里游动着。
二人看着看着,喉结上下滚动起来,心里又苦又涩,苦涩从喉咙一路漫到舌尖,又漫上鼻端,逼得人眼眶都微微发酸。像是狠狠咬了口黄连,苦意怎么也化不开。
他们真的,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