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纯臣
沈冬阳目光转向一旁的景仪,语气平和,缓缓开口:
“不知景副统领这两位朋友是什么脾气秉性,你说出来我俩也好有个准备,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不会强人所难。”
景仪闻言,微微躬身,细细说起二人过往性情:
“郭恒为人沉稳持重,性子刚直,恪守本心,昔年在朝中主管京都官司,最看重律法公平,厌恶世家徇私、官官相护,他处事偏于谨慎,遇事习惯三思而后行。”
稍稍停顿,景仪继续道:
“关弘之心思活络,博览典籍,律法刑罚、地方治理样样精通。他比郭恒懂得变通,可心中同样有底线,半生为官,最见不得视黎民如草芥之人。”
“二人都饱读圣贤之书,看重一个‘信’字,若是许下承诺,便不会轻易背弃。”
“但倘若看到我们行事有负百姓,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抽身离去,不会因为一时恩情勉强留下。”
沈七七在一旁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如此便清楚了。二人心中有民、守底线,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沈冬阳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很好。我素来不喜胁迫于人。若是长久共事,我们便以民心为根本,秉公处事,自然能留住他们的心。”
“倘若日后他们另有打算,想寻别的去处,我也会备上路资,派人护送他们一家平安离开,绝不为难。”
景仪心中感动,越发敬佩沈冬阳的胸襟。
多少乱世首领,但凡有人来投奔,便视作私产,一旦想要离开,轻则囚禁,重则斩草除根。可沈冬阳却能说出买卖不成仁义在足见格局。
景仪微微垂眸,斟酌片刻,缓缓开口:
“只是他们二人,朋友都没有几个。”
“哦?为什么?难道是他们性格很差?”沈七七不由得疑惑出声,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脑补——办事干练但嘴臭,见谁怼谁,逢年过节连个送礼的人都没有那种。
“并非性情乖张,”景仪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敬重,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他们立志要做纯臣。”
“纯臣?”沈冬阳眉峰微抬,静静等候景仪细说。
沈七七在旁边小声嘀咕:“纯臣?有多纯?是纯到没朋友那种纯吗?”
“所谓纯臣,一心只忠于心中道义与天下百姓,不依附派系,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
景仪缓缓道出二人昔日在朝堂上的光景:“当年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诸位皇子各自拉拢朝臣,世家之间盘根错节,大半官员或是站队,或是暗中互相往来、广结人脉,为自己日后谋退路。”
“郭恒、关弘之二人,却谁的圈子都不肯入,不收受世家馈赠,不参与官员私下的宴饮拉拢,旁人拉帮结派的时候,他们只埋头办好手里民政、刑名差事。”
“如此一来,各方势力都觉得他们难以笼络,不敢将其视作自己人;那些热衷交际钻营的同僚,也嫌他们太过古板无趣,不愿与他们深交。”
“久而久之,二人朝堂之上,便鲜少有挚友,可也正因如此,他们不会被任何旧世家的利益裹挟。”
沈七七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冒出一句:“懂了,就是那种——全部门都在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只有他俩埋头干活,团建不去、聚餐不参加、领导敬酒都不喝,最后朝廷都觉得他俩不合群。”
景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想纠正什么,又觉得好像也没说错。
景仪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赞许:“朝堂之中,最难得便是纯臣。依附党派之人,他日所依附的势力崩塌,他们便会跟着一同倾覆……”
沈七七接话:“就像朝廷倒台了,站队的全得跟着卷铺盖走人。”
景仪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可纯臣心中效忠的从不是某一位皇子、某一家权贵,而是天子。”
沈七七一拍手:“哦——就是那种只认老板不认领导的狠人!难怪没朋友,谁敢跟这种人吃饭啊,万一聊嗨了说漏嘴,第二天就被请去喝茶了。”
景仪:“……”
沈冬阳:“七七,你这总结太精辟了。”
“给你点赞”沈冬阳对着沈七七竖起了大拇指。
景仪看看沈冬阳竖起来的大拇指,又看看一脸得意的沈七七,沉默了好一会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俩人能凑一起也是有原因的。
景仪终于忍不住问:“……点赞是何意?”
沈七七大手一挥:“就是夸我的意思!”
景仪:“…………”
沈冬阳憋着笑,正色道:“咳,说回正事。所以这二人虽被孤立,却也因祸得福,不曾卷入任何一方的倾轧。”
沈七七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朝廷生存法则第一条——不站队的人,革职名单上永远排最后,因为皇帝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骂你。”
景仪终于没忍住:“……沈姑娘,你这些比方,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
沈七七谦虚摆手:“过奖过奖,主要是历史源长,这种道理都是用血泪换来的。”
“沈姑娘还喜欢读史书?”景仪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沈七七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在景仪眼里,正常女子要么喜欢针黹女工,要么看点志怪杂文消遣,头一回碰见张口闭口“站队”“裁员”“钉子户”的,确实有点超纲。
她脑子飞速一转,面不改色道:“读啊,怎么不读。我最喜欢读的就是……《前朝职官志》。”
景仪微微挑眉:“哦?那可是枯燥得很,讲的尽是品级沿革、衙门职责。”
“不枯燥不枯燥,”沈七七一本正经,“我拿它当职场指南看的。你想啊,哪个衙门清闲、哪个衙门事多、哪个位置容易背锅,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不比志怪杂文实用多了?”
景仪:“…………”
景仪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地看了沈七七一眼,半天憋出一句:“……沈姑娘读书的着眼之处,当真别具一格。”
沈七七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主要是我这个人比较务实。”
沈七七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主要是我这个人比较务实。而且我读的书很多,像是《百僚百态录》《宦海沉浮见闻录》《前朝野闻》……”
景仪在听见《宦海沉浮见闻录》时眼睛一亮:“姑娘觉得《宦海沉浮见闻录》如何?”
沈七七心里咯噔一下。
那书她也就是从苟家收来的书架上翻了两页,连序都没看完,可这会儿要说不上来多丢人啊。
她脑子飞速转了转,想起前世语文试卷上那些“请结合文本谈谈你的理解”的观后感题,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道:
“此书嘛……作者以亲身经历为经,以宦海见闻为纬,笔触细腻,情感真挚,深刻揭示了官场浮沉中的人性挣扎,既有对世态炎凉的冷眼旁观,又不乏对苍生疾苦的悲悯之心,读来令人掩卷长叹,发人深省。”
说完她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这味儿太对了,语文老师听了都得给个及格分。
景仪果然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姑娘总结得精辟!尤其是‘人性挣扎’四字,深得此书精髓。”
沈冬阳在旁边默默看了沈七七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翻了两页就能总结出这么多?
沈七七面不改色,心里默念:高考语文,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