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锦上添花易
山道清风徐徐,队伍人流往来不息,搬运物资、规整营地、照料老弱的流民各司其职,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景仪细心安顿好郭恒、关弘之二人及其家眷,再三叮嘱侍卫妥善照看、不得怠慢半分,确保他们吃住安稳、不受旁人打扰,这才转身穿过忙碌的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向队伍最前方。
此时沈冬阳正立在山道边,翻看刘瑞送来的物资清点账目, 阳光落在他清俊沉静的侧脸上,线条利落干净。
他指尖轻轻划过一页页粮食物资、布匹药材的明细,看得极细,偶尔遇到账目模糊、数量对不上的地方,便侧首低声与身侧的沈七七低语两句。
二人靠得不远,语气从容,相视低语的模样温柔默契,自带旁人插不进的安稳气场。
脚步声轻至近前,沈冬阳抬眸抬眼。
景仪身姿挺拔端正,收敛所有锋芒,恭敬上前拱手:“沈姑娘,统领。”
沈冬阳随手合上账册,神色淡然,随口发问:“土匪甄别好了?”
“全部妥当。”
景仪垂眸回话,语气平稳冷静,不带半分波澜:
“此次清缴的山匪,存活二十五人,个个手上沾过流民血债,罪无可赦。属下已经按规矩处置,尽数清理干净,杜绝后患,不会再扰队伍安宁。”
沈七七闻言轻轻点头,转而问道:“方才听闻,你又带回了人?”
“是。”
景仪如实禀报,“是属下昔日旧友,郭恒与关弘之。二人从前皆是朝中任职之人,一人为大理寺卿,一人为刑部尚书。如今朝野崩塌、诸王乱政,他们无处立身,便前来投奔,只求乱世一席生路。”
沈冬阳听着,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深意,唇角微抿,轻声一句:
“跟着一群流民找生路……你这两位前朝官员友人,倒是平易近人。”
这话听似平和,实则暗藏审视。
他就觉得景仪身份不简单,普通的大户总管怎么可能和正儿八经的官员做朋友,要么他的主子位高权重,要么他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思及此,沈冬阳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景仪的下三路上。
可这一眼,落在景仪身上,却是十足的惊雷。
景仪心思极敏,瞬间捕捉到那道落点怪异、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
那目光不看人面、不看气度,偏偏落在男子最避讳、最敏感的位置。
景仪浑身一僵!
常年深藏心底、最自卑、最忌讳被人窥探的隐秘,骤然被人直视探察,他背脊瞬间绷紧,耳尖唰地通红,整个人局促得不行。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骤然并拢夹紧,双手迅速下意识横护在腹下,身姿僵硬,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一贯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景统领,这一刻,竟透出几分无措的窘迫与狼狈。
一旁的沈七七看得清清楚楚!
她瞳孔微睁,险些失笑,猛地捂住嘴轻咳两声,立刻伸手飞快拽了拽沈冬阳的衣袖,指尖暗暗掐了他一下。
眼神直白又无奈:
你干嘛呢!看人归看人,能不能正经一点!人可以风流,不能下流啊!
沈冬阳被她猛地一拽,瞬间回神。
他方才一心求证猜测,一时失神失度,略显唐突。
他神色不变,完美掩饰方才的失态,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坦荡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能得前朝旧臣投奔,是我们队伍的机缘。乱世最缺的,就是懂规矩、会治理、能稳住人心的读书人。”
景仪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悄悄松开紧绷的手脚,只是耳根余温未散,依旧微微发烫。
他定了定神,继续恭敬回话:
“二人性子谨慎沉稳,半生宦海,从不轻易托身于人。他们暂不急于归心,只想留在队中旁观几日,亲眼看看统领行事、队伍风气、民生处置,确认前路可托,再做决断。”
沈七七微微蹙着眉,轻声道出心底的疑惑:
“话是这样说,可他们就不怕翻车了?我们说到底就是普通人,无根无基、无官无爵。哪里有那些皇亲国戚、正统皇子来得名正言顺?”
这话一语中的。
乱世世人择主,首看名分、看血脉、看靠山。
皇子有世家拥簇,诸王有宗室名分,哪怕败了,尚有宗室情面周旋一二。
可他们一无所有,起步只是一介流民,手里只有一群颠沛流离的百姓,看似最渺小、最没有底牌。
景仪闻言沉默一瞬,他心里知晓真相,却半句不能说,望着远处安然劳作的流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却通透的笑意,转头看向沈七七,声音清稳笃定:
沈冬阳目光沉静,望着身前二人,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正因为二人是普通人,正因为没有皇亲国戚的名分,你们才最不会翻车。”
沈七七眉眼微怔,静静听着。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景仪语气清淡,却道尽乱世残酷真相:
“如今的王子皇孙,看似风光正统、名正言顺,可他们的朝堂、幕府,早就被各大世家层层盘踞、牢牢堵死。”
“太子倚仗刘家,其余诸王各有士族绑定站队。他们麾下的席位、权柄、出路,早就被世家子弟、门阀亲眷占得满满当当。”
“郭恒与关弘之,虽是先帝宠臣、有才学、懂治理,可无世家靠山、无门阀根基。他们若去投奔诸王,便是无根浮萍。”
“诸王需要的从来不是寒门能臣,而是世家的钱粮、兵力、势力。”
“他们去了,要么被排挤闲置,终生坐冷板凳,蹉跎抱负;要么被当作棋子使唤,用完即弃,最后还要替诸王的权斗残局陪葬。”
沈七七瞬间彻底明白,轻声接话:“所以……他们宁愿赌我们这群无根无凭的普通人,也不愿再去依附看似正统的皇室诸王?”
“是。”
“世人都怕无名无分、怕乱世翻车,可他们不懂,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旧的朝堂腐朽崩塌,旧的世家垄断权柄,旧的宗室名存实亡。”
“若是能够功成,我们就是新朝的基石。”
短短一句话,落地有声,震彻人心。
沈七七心神巨震,眼底满是赞赏,没错,她要建立的新朝就是这样,不是依附旧朝正统,不是争抢残存权位,他们要做的,是开创盛世、立万世基业。
“看来你对我们的未来有很大的信心”沈七七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试探,只那双沉静的眼睛定定望着景仪,像要把他方才那番话的分量再掂量一遍。
景仪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属下不是对‘未来’有信心,是对沈姑娘和统领眼下做的事有信心。乱世里名分最不值钱,今日正统、明日逆贼,翻覆不过一夜之间。”
“可这支队伍从无到有,从几十个流民到如今井然有序、老弱有养、壮者有活、匪患清了、粮道通了——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比什么玉牒宗谱都实在。”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添了一句更实在的:“郭恒、关弘之半辈子在官场里打滚,什么名分正统没见过?他们投过来,看的就是‘做不得假’这四个字,若是沈姑娘只靠一个名头撑着,他们反倒不敢来。”
沈七七听完,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审视终于松了松,没再追问,只抬手把账册往沈冬阳那边一递:“听见没?人家夸咱们踏实肯干呢。账上那几笔对不上的,回头让刘瑞重新报一遍,别叫人看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