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爱笑的太监运气都不会差
郭恒深吸一口气,率先定下心神,郑重开口:“景仪,你我相识多年,我信你的眼光。”
“只是此事干系身家性命、前程社稷,太大太重,若要走这一步,便不能只靠‘七分神似’和‘年岁相合’两句话,你得让我们亲眼看看,这位沈冬阳,究竟值不值得我们把身家性命全部押上去。”
关弘之也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震动,神色恢复沉稳肃然,沉声附和:“不错,你说他胸襟格局过人,有本事护住数万流民,在乱世立住脚跟。”
“那便让我们亲眼见识,看他如何理事、如何驭人服众、如何应对眼下这满地狼藉的乱世烂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景仪唇角微微一动,神色坦然,显然早已料到二人谨慎心性,缓缓道:“正该如此,我只负责将前因后果、利弊局势尽数告知二位,路是自己选的,未来是留是走,赌是赢是输,终究要你们亲自见他、亲自决断。我绝不替二位做主。”
郭恒颔首,语气笃定:“稳妥。”
他微微拱手:“那就劳烦景仪统领了。”
“不必。”
景仪立刻轻轻抬手制止,语气认真又谨慎,特意解释一句:“不要叫我统领了。如今我早已归入沈冬阳麾下,在这支队伍里,我只是副统领。”
他心思缜密,顾虑周全,不愿有半分逾矩,更怕隔墙有耳、被沈冬阳听去产生误会,徒生嫌隙。
“以后在外人前,二位只管随众人称呼。各司其职,尊卑有序,方能稳住队伍人心,不出差错。”
郭恒与关弘之瞬间会意,心中骤然清明,彻底看清了景仪的恭谨与分寸。
二人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眼前这人,是智计深沉、心性极高、傲骨藏胸的景仪。
放眼朝野旧臣,谁人不知景仪的本事?谁人不惧他的手段?
可就是这样一个从不轻易服人、眼底从不装任何人的顶尖人物,如今甘愿屈居人下、恪守本分、谨守尊卑,一言一行尽是恭敬审慎。
由此可见,那位沈冬阳,绝非寻常流民布衣。
二人脑海中,不由自主翻出了景仪那一段无人不唏嘘的坎坷过往。
景仪出身皇城根下最卑微的穷苦人家,幼时家徒四壁,穷得颗粒无收、食不果腹。
年岁极小之时,便被家中以二两银子的价钱,卖进深宫,做了最低等的小太监。
宫中人分三六九等,太监更是最卑贱的蝼蚁。
而初入宫的景仪,是蝼蚁中最垫底的存在。
无靠山、无资历、无人照拂,他日日被欺压、被打骂,挨打受罚是家常便饭,活得连宫人脚下的尘土都不如。
可他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硬骨气,屡辱不屈,从不认命,硬生生在腌?泥泞的宫闱里咬牙撑着。
都说爱笑的太监运气都不会差, 转机,出现在一个寻常的春日。
彼时他负责清扫御花园,恰逢乾德帝心境舒展,因白皇后身怀嫡皇子龙胎,满心期许,独自入园踱步,沉吟思索着未来嫡子的册封吉词。
春风和煦,帝王满心慈柔,低声缓缓念出八字:云景有仪,日月昭华。
不过是帝王随心感慨、随口吟哦的吉语,可跪在花丛旁扫地的小景仪,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一线机缘。
他毫不犹豫,重重一个头磕在青石地上,声音清亮又笃定:“谢主隆恩!陛下赐名,奴才不敢不从!”
突如其来的人影、骤然响起的声音,将沉思的乾德帝惊得一震。
御花园内外的暗卫、侍卫瞬间紧绷,瞬间合围而上,将小小的少年死死困在中央,刀兵隐现,杀气骤起。
惊扰圣驾,乃是死罪。
几番细细审问盘查,乾德帝才知晓前因后果。
按宫规律法,景仪贸然冲撞圣颜、擅自接言,轻则杖毙,重则株连。
现实中这得看陛下的心情,他心情好了就是顺嘴的事,心情不好就是要去阎王殿去点个卯。
可彼时帝王心中,满是即将得嫡子的喜悦,一心想为腹中孩儿积福行善,不忍杀生。
最终,乾德帝压下了惩治他的念头,将那瘦得形如鸡崽子、浑身伤痕却眼神清亮倔强的小景仪,随手赐给了当时的禁军统领金牛。
金牛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小太监看似卑微孱弱,实则聪慧绝顶、胆识过人、心性卓绝,是块藏在泥里的璞玉。
他惜才爱才,不顾景仪卑贱出身、宦官身份,将他收在身边悉心教导,倾囊相授兵法、武艺、布阵、驭人之术。
景仪不负所望,步步精进,隐忍蛰伏,日日勤学苦练。
后来金牛沙场因公殉职,战死报国,空出禁军统领之位。
无人想到,当年那个二两银子卖身、日日挨打受辱的卑微小太监,一步步踏着血泪与磨砺,接过师父衣钵,坐上了皇城禁军最高统领的位置。
从宫闱蝼蚁,到帝王近臣、禁军之首。
半生荆棘,半生峥嵘。
这样一路从地狱爬出来、见过最顶级权术、最残酷人心、最懂识人辨势的景仪,
如今俯首称臣,甘居沈冬阳之下。
郭恒心中重重一叹,眼底震撼愈发浓烈。
能让景仪真心臣服、谨守尊卑、甘为副手、事事敬畏以待之人……
其真龙气度,早已无需多言。
关弘之敛尽心中所有轻视与疑虑,沉声道:
“难怪他笃定不悔。原来以景仪阅尽天下人的眼光,尚且甘愿追随,这位沈先生,确实值得我们亲眼一观、赌上一次前程。”
景仪瞧出二人眼底暗藏的审视与考量,低声温声安排道:“不必急于一时。”
“沈冬阳每日都会亲自过来巡查队伍、核查账目、安抚流民,雷打不动,一日一次。二位暂且先跟着我们熟悉队伍规矩、安顿下来,等他过来,我再正式替二位引荐。”
郭恒微微颔首,神色沉稳有度:“甚好,仓促相见难免唐突,这般循序渐进,最为稳妥。”
关弘之目光望着前方井然有序忙碌的人流,缓缓开口:“我们初来乍到,贸然近身确实不妥,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看一看这支队伍的风气、人心与规矩。”
他们二人都是先帝旧臣,阅人无数、深谙权理。
一时的气度模样可以伪装,一时的处事手段可以模仿,但日复一日的自律、整肃的风气、万民归心的人心,是装不出来、演不出来的。
景仪看透二人心思,淡淡一笑:“二位尽管细看,是龙是虫,是真格局还是假模样,朝夕相处、日日观察,自然水落石出。”
“他待人从无架子,处事公私分明,恤老弱、明赏罚、有胸襟、有底线,你们多看几日,便知我今日所言,无半句虚言。”
郭恒、关弘之郑重点头。
昔日高傲凛冽、从不轻易赞许他人的禁军副统领,能心甘情愿俯首辅佐,句句维护、字字笃定。
风过官道,流民安然有序,护卫纪律严明,没有乱世队伍常见的劫掠散乱、欺压弱小。
二人心中,已然悄悄多了几分底气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