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投奔

越过队伍十几里,景仪正和刘瑞低声商议粮食登记与俘虏安置的琐事,耳中听见后方传来动静,他转头望来,目光落在穿行过来的三人身上。

赵三刀一眼看见景仪,脚步加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统领!属下幸不辱命,已经将郭大人、关大人带过来了!”

话音落下,景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二人来得这般迅速,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郭恒与关弘之躬身见礼:“郭大人,关大人。没想到二位这么快便寻到此处,一路奔波,辛苦二位了。”

郭恒目光落在景仪身上,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环顾四周,开口问道:“景仪,方才我们沿路过来,亲眼看见夹道之中剿匪留下的血迹,这一仗,是你带人出手?”

“正是。”

景仪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矜功自傲,“这一伙山匪盘踞此地多时,屡屡劫掠逃难百姓,我们正好途经此处,设伏将这股匪寇尽数剿灭,俘虏正在甄别,匪寨缴获的物资也正在清点。”

郭恒目光扫过一旁被绳索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匪徒俘虏,又见刘瑞带着人手有条不紊登记名册,清点粮食布匹,队伍虽然夹杂着流民,却并不混乱,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关弘之静立一旁,缓缓开口:“这一带匪寇接连作乱,过往不少逃难之人惨遭洗劫,今日除掉这伙匪徒,也算除去官道上一大祸患。只是山匪往往有同党,清剿之后,切不可放松戒备。”

景仪对着郭恒、关弘之拱手行礼:“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到路边石块处稍作歇息,我让人取些清水过来。”

郭恒与关弘之连日翻山赶路,身心早已疲乏,眼下终于追上大队伍,也确实无力再硬撑,便坦然点头应下。

二人先折返几步,将随行带来的妻儿老小安顿好,嘱咐家人紧跟大队、切勿随意走动、远离山林边缘。

安置妥当后,二人卸下后顾之忧,转身跟上景仪的脚步。

景仪避开路边来往嘈杂的流民、忙碌清点物资的人手,带着二人往官道侧边一处背靠山体、林木遮挡的隐蔽空地走去。

此处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队伍动静,又足够僻静,适合谈话,不易被旁人偷听窥探。

赵三刀紧随其后,自觉守在外侧,隔开人流,负责警戒放哨。

走到树荫下平整的石块旁,景仪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二位一路奔波数日,未曾好好歇息,暂且在此歇歇脚,缓一缓气力。”

不多时,侍卫端来干净的凉水,递到郭恒与关弘之手中。

一路风餐露宿、渴饮山泉,此刻捧着一捧清水,二人总算稍稍松了紧绷多日的心神。

关弘之轻喘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井然有序的队伍,开口感慨:“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再次聚集在一起。”

郭恒喝完水,将水囊放在脚边石块上,神色渐渐端正,看向景仪沉声说道:“景仪,你先前传信所说的天大机缘是什么?”

他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我们大老远改道而来,不是为了来喝你这碗凉水的。”

“别急嘛。”

景仪淡淡一笑,并不急着揭晓答案,反倒没有直接回答郭恒的问话,转而向二人抛出另一个问题:“若是我没有派人前去寻你们,你们原本打算去往何处?准备去哪里谋求生路?”

郭恒微微一怔,没料到他此刻会反问这个问题,稍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原本打算向南,投奔南边一位旧友,只是如今世道大乱,流民遍地,沿途盗匪横行,能不能顺利抵达,尚且未知。”

“就算寻到友人,兵荒马乱之下,他自顾尚且艰难,未必有余力庇护我们一行人。说到底,不过是寻一处暂时能够落脚苟活之地罢了。”

关弘之缓缓点头,补充道:“南下只是权宜之计。各处州县乱象渐生,烽烟四起,到处都在逃难,想要寻一块安稳立足的地方,难于登天。”

“一路之上我们亲眼见到无数流民流离失所,饿死、遭匪劫掠者数不胜数,前路根本看不到多少希望。”

景仪静静听完二人所言,目光望向官道上绵延的队伍,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正安静等候休整完毕继续赶路。

他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郭恒与关弘之,声音沉稳:“南下,看似有路,实则前路危机四伏。各处城池城门紧闭,接纳流民有限,等到大批流民蜂拥而至,粮价飞涨,到时候依旧是死局。”

“而且,二位哪来的旧友投奔,我没记错的话二位都是地道的北方人,别说旧友,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呵呵,你朋友多你了不起啊”郭恒没好气道。

关弘之在一旁淡淡勾了勾唇角,并不插话,只静静看着二人。

他心里清楚,方才说南下投奔旧友,本就是郭恒情急之下用来搪塞的托词,乱世漂泊,二人在南方本就无依靠。

郭恒眉头一挑:“听你这话,你口中那所谓的机缘,便是另有更好的去处?”

景仪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依旧没有直接全盘道出:“先不说机缘。二位不妨想一想,仅仅是带着家小保全性命,是否就足够了?”

郭恒闻言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叩击身下石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乱世之中,多少人只求一家老小能够活下去,保全性命已是奢望。只是……”

他话锋一顿,眼底闪过不甘:“若仅仅苟活,往日抱负尽数付诸流水,心中终究不甘。可大厦将倾,凭你我几人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

关弘之神色沉静,徐徐接话:“郭兄所言极是,苟活易,立身难,如今朝廷控制力日渐衰微,各处盗匪四起,州府各自拥兵自保。”

“想要安稳立足,绝非寻一处地方寄居旁人篱下便可长久,只是想要做一番事业,兵马、粮草、人手,哪一样不是难如登天。”

景仪静静听完二人的话,抬眼远眺,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流民队伍,那些衣衫褴褛却尚有生机的逃难百姓,还有一旁看管俘虏、清点缴获物资的精干手下。

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压低几分:

“这便是关键,南下投奔旧友,是寄人篱下,生死荣辱皆握在他人手中,可眼下这支队伍,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沿途不断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前来投奔,人,我们有;方才剿灭山匪,收缴匪寨存粮,粮草也能得到补充。只要谋划得当,寻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扎根,安抚流民,开垦屯粮,操练护卫,便可自成一方。”

郭恒猛地抬眼,眼中精光一闪:“你所说的天大机缘,便是自立据点,屯兵安民?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被官府或是各路豪强盯上,便是引火烧身。”

他心底暗忖:景仪果然是个疯子,竟然撺掇着他去造反?先帝的皇子还剩下好几个呢。

他强压下声音里的惊涛骇浪,身子微微前倾,几乎用气音开口:

“景仪,你可知你刚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自立据点,屯民练兵,往大处说那便是谋逆,当今先帝尚有皇子存活,宗室未绝,一旦此事传扬出去,便是诛九族的大祸!”

关弘之神色也骤然凝重,原本沉静的眼眸泛起波澜,他盯着景仪,缓缓补充:

“郭兄所言不假,如今朝廷虽然衰败,但名义上依旧是天下正统,几位皇子尚在,不少旧臣心中仍存拥立之心。”

“我们若无宗室名分,贸然聚众占地,在世人眼中,和占山为王的匪寇并无两样,到时候不但官军会来征讨,那些有心拥立皇子的势力,也会将我们视作仇敌,四面皆敌。”

景仪听完二人的警示,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处忙忙碌碌的流民,语气冷静:

“二位,何为造反?被逼到绝境的百姓,连一口吃食都求不到,流离道路,饿死被匪劫掠之时,朝廷、那些皇子,何曾伸出手救过他们?”

“乱世之中,哪有全无风险的路。”

景仪神色从容,“原地等待,或是投奔他人,风险未必更小,如今朝廷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无力顾及偏远之地,只要我们行事谨慎,慢慢积蓄力量,先求自保,再图长远。”

“再说了,谁跟你们说我是让你们去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