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控制不住
连日来,整支队伍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懈怠。
各村百姓跟着大队伍匆匆赶路,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阴霾。
安县他们进不去,后面的城池也不会接纳他们。
好在谭鹏给他们透露了消息,李村长与其他人商量后决定去金州谋生路。
天色渐沉,残阳染红了西边的天际,奔波整日的队伍暂且停脚,在官道旁的开阔林地扎下临时营地。
连日奔赴,人人身心疲乏,暮色落下时,营地渐渐升起袅袅炊烟。
沈家众人熟门熟路地忙活起来,拾柴生火、清洗炊具,井然有序准备着晚饭。
沈七七守在火堆旁照看锅灶,瞧着锅里面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米汤清透稀薄,米粒寥寥无几,大多沉在锅底,浮在上面的汤水清亮,当真可以隐约照出人的轮廓。
这是特意按人头定量煮的,沈家人多粮食珍贵,不能放开肚皮厚粥猛煮,只能先拿稀粥垫一垫众人辘辘的饥肠。
周遭的百姓大多各自围坐,啃食干粮、休整歇息,整片营地褪去了白日赶路的嘈杂,多了几分安稳烟火气。
就在饭菜即将熟透、暮色彻底笼罩大地的节点,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从前面走了过来。
是沈福宝。
“福宝,你咋过来了?”沈老太看着孙女问道。
她手里正择着一把野菜,抬眼望向走近的沈福宝,语气听不出喜怒。
火堆里木柴噼啪燃烧,炊烟在暮色里缓缓升腾。
沈福宝抬手,轻轻温柔抚上自己的小腹,抬眼看向沈家众人,轻声开口:
“我怀孕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平静的水潭。
沈家人手上的活计一下子全都停住,择野菜的停下了手,搅动米粥的沈七七握着木勺悬在锅上,所有人齐齐转头,目光全都落在沈福宝身上,满是错愕。
沈桃儿站在一旁,瞥了一眼身侧的三嫂林氏。
林氏面无表情,垂着眼,半句话也不肯接,仿佛自家闺女这件天大的喜事,和她没有半点干系。
沈桃儿只好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喜色,开口道:“哎呀,这可是好事,几个月了?”
愣在原地的李翠翠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关切询问:“头一回怀上,可有什么不适的?路上颠簸,可要当心身子。”
一旁的王小花却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有这么快看出来。”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静。
众人心里各有思量,一路逃难,风餐露宿,路途凶险,本就艰难。
沈福宝现在怀上身孕,往后赶路会越发辛苦,吃喝、休息样样都要特殊照料,等于又多了一份负担。
沈七七握着木勺,目光落在沈福宝抚着肚子的手上,神色沉静,没有开口。
沈老太眉头微蹙,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既是有了身孕,往后赶路确实要多留意,不可再像往日那般随意奔波。只是眼下大队还要继续往金州走,路上诸多不便……”
“娘,福宝刚怀上,离生还远着呢,没准那时候咱们早就到金州了。”
沈桃儿接过话头,目光又扫了一眼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林氏。
林氏依旧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根干枯野草,脸上看不出半点为人外祖母该有的欢喜,仿佛沈福宝腹中孩儿,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旁人之事。
亲娘都不管的事,她也不会让她娘去趟里面的浑水。
沈福宝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眉眼带着一丝柔弱,低声道:“正是知道前路难走,才想着过来跟家里说一声。”
李翠翠连忙劝道:“那你往后万万不能再逞强,赶路累了就早些歇着,有重活千万别上手,仔细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王小花抿了抿嘴,心里嘀咕:这可是个孩子啊,大人都快没活路了,再来个小的。
一家人围着沈福宝叽叽喳喳,传授着生养过的经验。
唯独沈二丫,自始至终站在圈外,半点没凑上去凑热闹。
她本就打心底不喜欢沈福宝,看不惯她抢了裴律,更不喜她这副装柔弱博同情的模样。
看着众人围着沈福宝嘘寒问暖,二丫心里越发膈应。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暮色小道上走来一道挺拔身影。
是裴律。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沈福宝牢牢吸住,沈二丫眼底闪过一丝明快,故意拔高了声调,脆生生大声喊道:
“裴公子,你来了!”
响亮的喊声骤然划破火堆边的喧闹,瞬间盖过所有人细碎的说话声。
围着沈福宝叽叽喳喳的众人,话音齐齐一顿。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顺着二丫看向的方向望过去。
暮色沉沉,晚风拂过林间枝叶,裴律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清俊,正缓步朝着营地火堆这边走来。
夜色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衬得他眉眼清冷淡漠,气质卓然,和周遭满身风尘的流民格格不入。
裴律手里拎着一只羽毛还带着些许尘土的野鸡,野鸡腿脚被草绳牢牢捆住,还微微蹬动,显然刚捕获没多久。
他缓步走到火堆旁,目光扫过沈家众人,声音清和,冲着沈家人道:
“方才在林子里打猎,侥幸捉到一只野鸡,劳烦岳母炖些鸡汤给福宝补身体。”
而被唤作岳母的林氏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抬眼看向裴律,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方才全程冷眼旁观,半点没有为女儿怀孕而欣喜,如今裴律当众这般称呼,将她架在了众人面前,想继续置身事外都难。
沈老太微微一怔,连忙道:“老三家的,还不快去,你的闺女还想指望你嫂子去伺候?”
林氏被众人目光盯着,躲无可躲,许久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我、我知道了。”
裴律微微颔首,将捆好的野鸡往前递了过去。
“裴小子啊,你对福宝可真好,等到几个月后,你就能抱上大胖儿子了”李翠翠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善意的祝福。
“那就借大伯母吉言了。”裴律面上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从容应下旁人的庆贺。
可这份笑意并未沉到眼底,心底翻涌着一层难以掩饰的迷茫。
他就要做父亲了,按道理,这该是一桩值得欣喜的好事。
只是腹中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吗?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将半分心底疑虑显露出来。
那日沈福宝与二皇子的是还历历在目,可事后他竟然当做若无其事,明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可偏偏只要一看见沈福宝柔弱温顺的模样,他心底那点怨怼与猜忌,便不由自主地松动,控制不住地想要原谅她。
他自然知道沈福宝的不同,但若是这份不同用在他身上,就不是他想看到了了。
毕竟他的发妻,未来的皇后,如何能是一个与人暧昧不清、私生活混乱、怀着不明子嗣的荡妇?
裴律心里过了几遍,把那些后宅的阴私想了想,一个未成形的孩子,有的是法子生不下来。
一旁的沈福宝听见众人的祝福,脸颊带着娇羞,垂着头,手一直轻轻覆在小腹之上,仿佛全然沉浸在这份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之中,看不出半点异样。
林氏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半分当了外祖母的欢喜,只是默默接过那只野鸡,指尖捏着草绳,看不出情绪。
沈老太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有当众开口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