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凌晨的飞机

飞机是一架伊尔七六运输机的客舱改装型号,机舱里一共只坐了七个人,陆怀山和胡振邦各坐一个位置,其余五个是他们各自的随员。
飞机在六点零三分起飞。
引擎的轰鸣声从座位下面传上来,陆怀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胡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之后里面装着六七颗硬糖。他抓了一颗递给陆怀山。
“含一颗,飞机升空的时候耳朵不容易难受。”
陆怀山把硬糖接过来含在嘴里。
飞机爬升到了巡航高度。
胡振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老陆,你说咱们这一辈人,到这个岁数,能为孙子辈做点什么?”
陆怀山的眼睛没睁开:“撑伞。”
“撑伞?”
“嗯。下雨的时候撑伞,他们才不会被淋着。”
胡振邦哈了一声:“你这个比喻打得倒是实在。”
“老胡,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那个时候比,差在哪儿?”
胡振邦想了一会儿:“我说不上来。”
“我跟你说。”陆怀山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面,“他们脑子比咱们快,眼界比咱们宽,办法比咱们多。”
“那他们差在哪儿?”
“差在没经过事。”陆怀山把硬糖在嘴里换了个位置,“咱们这一辈人,是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骨头里都带着伤。他们没有,他们没有挨过真正的枪子儿。”
胡振邦点了点头:“可是你那个孙子,已经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挨过枪子儿了。”
“挨过几次。”陆怀山把眼睛重新闭上,“但是次数还不够。”
胡振邦没再接话。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了大约两个小时。
舷窗外面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了底下的山脉。山脉一道一道地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山顶上还有积雪。
胡振邦的随员过来给两位老将军倒了水。
陆怀山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舷窗外面。
云贵高原已经到了。
……
昆明军用机场。
陆霆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橄榄绿作战服,头上戴着一顶解放帽,腰间没有挂任何武器,站在停机坪外侧的等候区。
张小野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一分。
林清远开着那辆吉普车停在停机坪外面的水泥路上,没有熄火。
陆霆抬头看着天空。
云贵高原的天空在上午是一片很纯的蓝,蓝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一架运输机的轮廓从西北方向慢慢出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架伊尔七六。
伊尔七六在跑道上滑行了大约三百米才停下来。
舱门打开。
陆怀山从舱门里走出来。
那身将军常服在云贵高原的阳光下显出了一种深沉的橄榄绿色,肩章上的三颗星在阳光的折射下闪了一下。
陆怀山从舷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胡振邦跟在他身后。
陆霆没有动。
他站在等候区,一直等到爷爷走到他面前三米的距离,才迈步上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怀山首长,胡振邦首长,欢迎到达昆明。”
陆怀山看了陆霆五秒钟,没有还礼。
他伸出手,把陆霆头上的解放帽往下压了压。
“还知道戴帽子。”
陆霆把手从额头边上放下来,没说话。
陆怀山的目光从陆霆的脸上扫过去,从脸颊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陆霆的左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那是上个月在西北戈壁滩上留下的,已经长得差不多看不出来了。
陆怀山看了那道疤大约三秒钟。
“瘦了。”
陆霆这才开口:“爷爷,戈壁滩上风沙大。”
胡振邦在旁边哈了一声:“老陆,这小子比我去年见他的时候,个头又长了两公分。”
陆霆看了胡振邦一眼,朝他敬了一个礼:“胡爷爷。”
胡振邦把军帽往后推了一下:“你小子,去年在我家吃饭的时候,连话都没说几句,现在倒是会喊人了。”
陆霆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陆怀山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吉普车。
“上车吧。”
陆霆点了一下头,伸手把爷爷手里的公文包接了过来。
陆怀山没有阻止。
四个人朝吉普车走过去。
林清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车头那一侧立正敬礼。
“陆首长,胡首长,我是边防第七团副团长林清远。”
陆怀山把目光从林清远的脸上扫过去,停在了林清远耳根到下颌的那道旧伤疤上。
“这道伤,七八年的边境上留下的?”
林清远愣了一下:“是。”
“南边八号高地那一仗?”
林清远的手在裤缝边上紧了一下:“首长记得?”
“我记得。”陆怀山点了一下头,“那一仗你们边防七团一夜之间打掉了对方两个连。”
林清远没有再说话,他把车门拉开,让两位老首长上车。
陆霆和张小野坐到了副驾驶后面的第三排。
吉普车从机场出发,沿着滇缅公路朝边防第七团的驻地方向开。
车里的前两排坐着陆怀山和胡振邦,后面那一排坐着陆霆和张小野,林清远在驾驶位上。
车开出大约二十公里之后,陆怀山才开口。
“小霆。”
“在。”
“案子查到哪儿了?”
陆霆把胸口口袋里那张白纸取出来,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递过去。
陆怀山接过白纸,打开看了一眼。
胡振邦从旁边凑过来一起看。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陆怀山把白纸折叠好递还给陆霆。
“昨天晚上有人对孙德海开枪?”
“嗯,小楼顶上的狙击手已经被张小野击毙,是云南军区参谋部的陈卫红。”
“陈卫红的尸体在哪儿?”
“在边防第七团的医务所里,由林副团长的人看着。”
陆怀山的目光从前挡风玻璃外面收回来:“这张名单上的三十个人,加上魏铭,一共三十一个。”
“嗯。”
“你打算怎么动?”
陆霆没有立刻回答。
吉普车在滇缅公路上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梯田。
陆霆的目光从舷窗外面收回来。
“爷爷,我打算分三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