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_一、圣贝尔纳修士街上格兰古瓦大献妙计

神甫根本不听他说话。“无论如何,得让她离开那里,”他喃喃自语,“高等法院的判决三天后就要执行。况且,即使没有判决,也还有卡西莫多!女人的趣味真堕落!”接着,他提高嗓门说:“皮埃尔先生,我认真考虑过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

“什么办法?我可再也想不出来了。”

“听我说,皮埃尔先生,您要记住,您这条命是她给的。我把我的想法坦率地告诉您。教堂日夜都有人监视,他们只让进去的人出来。因此您可以进去。您来找我,我把您领到她身边。您和她换穿衣服,她穿您的紧身上衣,您穿她的裙子。”

“到目前为止还行,”哲学家说,“然后呢?”

“然后?她穿着您的衣服出来,您穿着她的衣服待在里面。您也许会被绞死,可是,她就得救了。”

格兰古瓦神色严肃,挠挠耳朵,说:“嘿!这个主意我自己倒真没有想到!”

听到堂·克洛德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诗人开朗而温和的脸孔突然阴沉下来,就像一阵讨厌的狂风把一片乌云撞碎

在太阳上,灿烂的意大利景色突然变得阴沉沉,黯然无光。

“喂,格兰古瓦!您说这个办法怎么样?”

“我说,老师,我不是也许会被绞死,而是毫无疑问要被绞死?”

“这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该死的!”

“她救过您的命。您这是还债呀。”

“我还有其他许多债不能还呢!”

“皮埃尔先生,这笔债一定得还。”

副主教以命令的口气说话。

“听我说,堂·克洛德,”诗人颇为惊愕,回答说,“您坚持这个主意,可是您错了。我弄不清楚为什么我要代人受绞刑?”

“什么东西使您这样留恋生命?”

“哈!有一千条理由!”

“哪些?”

“哪些?空气,天空,早晨,夜晚,月光,我的流浪乞丐朋友们,同娼妓们调情,研究巴黎美丽的建筑,还要写三部书,其中一部是针对主教和他的水磨的。还有其他许多理由。安纳克萨哥拉斯说他活在世上是为了欣赏太阳。况且,我有幸每天从早到晚和我自己这个天才生活在一起,那是非常愉快的事。”

“真是疯了!”副主教咕哝道,“嘿!您把您的生命说得那么可爱,那您说,您这生命是谁给您保全的?多亏了谁,您才能呼吸这空气,看见这天空,才能像这样用胡言乱语娱乐您那云雀般的心灵?没有她,您现在会在哪里?您靠了她才活下来,您却愿意她去死?让这样一个美丽温柔可爱的、世界光明不可缺少的、比上帝还要神圣的姑娘去死!而像您这样半疯不疯、毫无用处、自以为会走路会思想却和植物没有两样的人,用从她那里偷来的生命继续活下去,就像中午点的蜡烛那样一无用处!行了,发发慈悲吧,格兰古瓦!该您慷慨一次了。是她开了头。”

神甫言辞激烈。格兰古瓦开始还犹豫不决,但越听越受感动,最后做了一个悲壮的鬼脸,这使他的面孔看上去就像得了肠绞痛的新生儿那样苍白。

“您的话很感人,”他擦掉一颗眼泪说,“好吧!我考虑考虑。——您那个主意怪怪的。——不过,”他沉默片刻,又说,“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不会把我绞死。订了婚的不一定都结婚。当他们看见我在那间小屋里,穿着裙子,戴着女帽,那样滑稽可笑,说不定会忍不住大笑呢。再说,即使他们绞死我,那又怎样!这种死法和别的死法是一样的,更确切地说,这种死法和别的死法不一样。这是一种动摇了一辈子的哲人应有的死法,一种和真正怀疑论者的思想相似的晃来晃去的死法,一种打上了皮浪的怀疑哲学和犹豫不定烙印的介乎天地之间的悬在空中的死法。这是哲学家的死法,也许是我命中注定的。死的时候和活着的时候方式完全相同,这很壮丽。”

神甫打断他说:“那么说定了?”

“总之,死是什么呢?”格兰古瓦激昂地说,“是艰难的一刹那,是一道关卡,是从很少通向乌有。有人问梅加洛波利斯的刻尔吉达斯愿不愿意死,他回答:‘干吗不愿意?我死后可以看见那些伟人,哲学家有毕达哥拉斯,历史学家有赫克泰伊俄斯,诗人有荷马,音乐家有奥林普斯。’”

副主教向他伸出手:“那就说定了?明天您来找我。”

这个动作使格兰古瓦回到了现实中。

“啊!不!”他就像从睡梦中惊醒似的说道,“让人绞死!太荒唐了。我不愿意。”

“那就再见了!”副主教恶狠狠地说,“我会再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