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两堆废铁,真能做出纽扣?

两台旧机器运回红星街道那天,几乎半条街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街道办后面那间废弃仓房,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返城青年卷着袖子,喊着号子,将锈迹斑斑的手摇注塑机从板车上往下抬。
“慢点!”
“底下垫块木头!”
“别把脚砸了!”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这东西锈迹斑斑跟废铁一样,这真的是机器吗?”
一个瘦高青年抹了把汗,忍不住嘀咕:“俺看根本不是什么机器,就是两坨废铁。”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花了四百块。”
“啥?”
“这些破烂值四百?”
“四百块都能买多少粮食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齐主任站在仓房门口,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方案是街道会议通过的,借据是街道办正式开的,机器也是她派人一起买回来的。
可真看着这两台掉漆锈死,沾满油泥的旧设备摆在眼前,她心里同样没底。
四百块不是小数目。
街道计时工一天才七八毛钱,这笔钱够十几个工人干上好几个月。
万一机器修不好,服装辅料生产组还没开张,便先背上一笔烂账。
温母站在人群边上,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有人低声说道:“听说这钱是温家女婿借的。”
“就是那个省状元?”
“念书厉害,不一定会修机器。”
“大学生学的是书本上的东西,修这铁疙瘩,又不是做题。”
温母听得心里不舒服,扭头便想跟人理论。
宁青山却从仓房里走出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旧机器,旋即开口说道:“大家不用在门口猜,机器能不能用,拆开修好以后自然知道。”
先前说风凉话的中年妇女有些讪讪。
“宁同志,俺们不是说你不行,就是这机器看着太破了。”
宁青山笑了笑:“看着破,不代表里面也坏了,就跟衣裳打了补丁,不一样还能穿!”
这句话说得接地气,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
齐主任走上前。
“青山,你准备怎么修?”
“先拆。”
宁青山指着手摇注塑机。
“机架和料筒没裂,传动齿轮也没有缺齿。”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锈死,线路老化,加热部件损坏。”
“旧冲床的电机不能用了,但飞轮、曲轴和滑块都还完整。”
“只要把这些问题解决,两台机器便能重新转起来。”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叫赵铁生,是两年前回城的知青。
父亲以前在农机厂当钳工,他从小跟着学过几手,返城后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平日靠修自行车,焊锅底挣点小钱。
赵铁生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用手敲了敲机架。
“宁同志,冲床还能修。”
“可注塑机的料筒堵死了,摇柄也掰不动。”
“里面的塑料都凝成石头了。”
宁青山点头。
“所以不能硬掰。”
“先把料筒拆下来,外面用煤油浸,里面慢慢加热。”
“等旧塑料软下来,再用铜杆往外顶。”
赵铁生皱眉道:“用铁杆不是更结实?”
“不能用铁杆。”
宁青山说道:“料筒内壁要是划出沟,往后每次注塑都会藏料。”
“旧料焦化,下一批扣子便会带黑点。”
赵铁生愣了一下。
他只是觉得堵住了便捅开,从没想过划伤内壁会影响后面的产品。
“那铜杆去哪找?”
“废品站。”
宁青山说道:“找一根粗铜轴,没有整根的,黄铜棒也行。”
“前端车成略小于料筒内径的圆头,不能有尖角。”
赵铁生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可以,我觉得能试试看!”
街道生产组暂定十二名工人。
齐主任没有全塞自己的熟人,而是按先前说好的规矩,公开登记。
赵铁生懂机械,被临时定为设备维修骨干。
另外还有四名返城青年,七名家庭困难妇女。
其中年纪最大的何桂兰四十六岁,丈夫前年病故,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她会踩缝纫机,也在火柴厂做过包装活,手脚十分麻利。
最年轻的冯小玲只有十九岁,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三个弟妹,她初中毕业以后一直等工作,性子活泼,眼睛也尖。
至于温母,齐主任原本想让她直接当组长。
温母却摆了摆手。
“我懂布料和裁衣,不懂机器。”
“刚开始便让我当组长,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我是靠女婿。”
“先让我管后面的检验和包装,做得好不好,大家看得见。”
齐主任听完,反而高看她一眼。
最后,生产组的临时组长由街道干部老周兼任,赵铁生负责设备,温母负责检验和包装。
规矩全部写在纸上,工资暂时按计时算。
普通工人一天七毛五,设备维修和技术骨干一天九毛。
产品正式卖出并有利润以后,再研究计件奖励。
接下来三天,仓房里从早到晚全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宁青山脱下白衬衫,换了上旧衣服,跟赵铁生一起钻进油污里。
螺丝锈死,便先滴煤油,再用火稍微烤热。
齿轮拆不下来,不能拿大锤乱砸,便用木楔和螺杆一点点顶。
料筒里的凝固塑料最麻烦。
加热以后,一股刺鼻味道从里面冒出来,熏得人直流眼泪。
冯小玲捂着鼻子跑到门口。
“娘哎,这啥味?”
“比烧胶鞋还难闻!”
宁青山立即让众人把门窗全部打开。
“以后熔塑料时必须通风。”
“料筒上方要加铁皮烟罩,接根烟管通到外面。”
“不能为了干活,把人熏出毛病。”
街道办事员有些发愁。
“又得花钱?”
“铁皮可以找修炉子的师傅用边角料做。”
宁青山说道:“花不了几块钱!该省的省,但是关系到安全的绝对不能省!”
赵铁生听得连连点头。
他原本以为宁青山这个大学生只会纸上谈兵,但几天下来,他才真正发现,宁青山不但懂机器,还很清楚工人干活时会遇到什么问题。
料筒清理干净后,手摇机构也被重新拆洗上油。
旧冲床换了一组轴瓦,电机则从农机修理站找到一台拆机旧货,花四十五块买回,又重新绕了部分线圈。
第五天下午,仓房里所有人都围在手摇注塑机旁。
赵铁生握住摇柄,慢慢往下压。
吱呀~
机器发出尖锐到让人牙酸的响声。
原本锈死的齿轮,真的转了起来。
“动了!”
冯小玲激动得拍起手。
赵铁生又连续摇了几下。
齿轮越转越顺,料筒前端的推杆也开始往复运动。
齐主任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真修好了?!”
宁青山擦了擦手。
“空转没问题。”
“接下来得试料。”
“机器能动,只算过了第一关。”
先前嘲笑机器是废铁的人,也挤在门外看。
有人忍不住感慨。
“四百块买回来的,真被那个大学生修好了啊!”
“还没做出东西呢。”
“能转总比不能转强。”
温母站在人群里,脸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别人看见的是一台重新转动的旧机器,但她看见的,却是女婿说的那条路,真的开始往前走了。
不过,真正的麻烦很快便来了。
机器有了,原料却没有,塑料颗粒属于计划物资。
没有化工和轻工部门的调拨手续,街道生产组别说买一吨,连一袋都买不到。
塑料制品厂答应给的两桶边角料,拉回来以后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有。
红的、绿的、黑的、白的。
有碎盆边,有注塑留下的料头,还有被灰尘和机油污染的落地料。
赵铁生拿起一块黑乎乎的塑料,脸都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真能做纽扣?”
宁青山蹲在两只铁桶旁,拿起一块塑料料头,在手里折了折。
“能不能做,洗干净、分过类以后才知道。”
“这两桶东西,不是原料,是原料矿。”
“接下来,咱们得自己淘真正的原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