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一炉,全是废品
塑料边角料不能直接扔进机器。
不同塑料的熔化温度、硬度和韧性都不一样。
混在一起乱熔,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发脆,就是表面起泡,甚至可能在料筒里烧焦。
宁青山先让人腾出仓房后面一块空地。
三只大木盆一字排开。
第一盆加温水和碱面,用来去油。
第二盆清洗。
第三盆漂净。
所有塑料边角料先人工挑选。
颜色相近的放在一起,能折弯的和一掰就脆的分开,闻起来味道不同的也不能混。
冯小玲举着两块白色塑料,左看右看。
“宁同志,这两个看着一模一样。”
“咋分?”
宁青山接过来。
一块折弯以后会发白,另一块则比较硬脆。
“这个韧些,先单独放。”
“这个硬,适合试扣子。”
冯小玲好奇道:“您咋知道的?”
“看、折、刮、闻。”
宁青山用小刀在塑料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大家现在不懂没关系。”
“每种料都留一块样品,做上记号。”
“试出来哪种能用,往后照着样品分。”
温母拿来几个旧的容器,将不同塑料样品分别装好,又贴上纸条。
“红一、红二、白一、白二。”
“这样方便以后直接找样品对。”
第一批洗净的塑料在院里晒了两天。
大块料头则被工人用剪铁皮的大剪子一点点剪碎,这活干得又慢又累。
赵铁生剪了半天,虎口磨出两个水泡。
“以后量大了,光剪料便得累死几个人。”
“先把第一炉做出来。”
宁青山说道:“证明路能走,再想粉碎的办法。”
试生产那天,十二名工人全到齐了。
温母还特意把头发包进布帽里,免得掉进产品中。
齐主任站在旁边,紧张得不行!
料筒加热后,第一把剪碎的白色废塑料被倒了进去。
赵铁生握住摇柄。
“现在压?”
“先等。”
宁青山将一根细铁丝伸到料口附近,观察塑料软化情况。
几分钟后,他才点头。
“压!!!”
赵铁生咬紧牙,双手抓住摇柄往下推。
手摇机构带动推杆,将熔软的塑料挤进旧模具。
模具里是最普通的圆形四眼扣。
等了片刻,模具放入水盆冷却。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开!”
模具打开,一股热气冒出。
里面确实有几颗扣子。
可还没等众人高兴,赵铁生便骂了一声。
“这啥玩意儿?”
六颗扣子只有两颗勉强完整。
剩下的不是少半边,便是中间有凹坑。
其中一颗还带着明显的黑色焦痕。
何桂兰拿起完整的那颗,轻轻一掰。
咔嚓。
扣子直接断成两半。
仓房里一下安静了。
有人失望地说道:“这么脆,能有啥用?!”
齐主任看向宁青山,问道:“青山,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不少。”
宁青山没有因为失败慌乱,他把六颗废扣子一字排开。
“缺边,是料没有完全填满模具。”
“中间凹,是冷却时收缩太大。”
“黑点,说明料筒里还有旧焦料,或者温度过高。”
“发脆,可能是塑料种类不对,也可能是回炉次数太多。”
赵铁生有些发愁。
“那咋办?”
“一样样改。”
宁青山拿起纸笔,先把第一炉使用的塑料编号,加热时间,手摇次数和冷却时间全部记下来。
“以后每试一炉,都得留记录。”
“不能第一炉失败,第二炉把所有东西全改了,要记录改变的条件,要一样一样改,循序渐进。”
“不然即使成功,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起了作用。”
齐主任听得直点头,说道:“就跟大夫开药一样,得知道哪味药治了病。”
宁青山道:“差不多吧。”
第二炉,宁青山先让人把料筒重新清洗。
加热时间缩短,手摇加压速度放慢。
结果黑点少了,缺边问题却依旧存在。
第三炉增加了料量,扣子终于完整,但脱模时粘得厉害。
赵铁生拿螺丝刀撬了半天,六颗扣子被划坏四颗。
“娘的!”
“做出来了,抠不下来!”
宁青山看着模具,没有让他继续硬撬,而是说道:“去找点石蜡和肥皂。”
冯小玲没忍住问道:“肥皂也能修机器?”
宁青山回答道:“不能修机器,能帮扣子脱模。”
随后,宁青山将肥皂刮成薄屑,放进热水里化开,又加入少量融化的石蜡。
两种东西混成一层薄薄的乳白液体。
他将这个液体附着在布上,用布在模具内侧擦了一层。
第四炉注塑完成后,整副模具立即放进冷水。
滋啦一声!
白汽升起!
等模具冷却打开,宁青山把它轻轻往木板上一磕。
啪!
几颗扣子竟然一起掉了下来。
“出来了!”
“一个没撬!”
冯小玲赶紧捡起来。
这一炉的六颗扣子,外形终于完整。
只是边缘依旧有一圈薄薄的飞边,扣眼周围也有毛刺。
温母拿线试着穿过扣眼。
线刚拉两下,便被毛刺割得起了毛。
“这不成。”
“裁缝拿来缝衣服,线容易断。”
街道办事员叹了口气。
“国营厂做的扣子,孔都是光滑的。”
“咱这土机器还是不行啊!”
宁青山拿起一颗扣子,没有说话。
他去街道电工那里借来一把电烙铁,又找赵铁生磨了一根细铜头。
铜头前端做成略小于扣眼的小圆柱,外边打磨光滑。
电烙铁烧热以后,宁青山将铜头往扣眼里快速一探。
嗤。
刺手的毛刺瞬间软化收拢。
他连烫四下,再将扣子递给温母。
“试试。”
温母重新穿线。
这一次,线顺顺当当地穿过四个扣眼,来回拉扯也没有起毛。
何桂兰眼睛亮了。
“这办法好!”
“就是多烫一下,孔便滑溜了。”
宁青山说道:“以后不能用手拿着烫,容易伤人,速度也慢。”
“做一个定位板,把扣子放进凹槽,再把四根铜针装在同一块烙铁头上。”
“一压,四个孔一起处理。”
赵铁生听完,立即拿纸画起来。
“这个我能做!”
“找块铜板,焊四根细铜柱,间距照着扣眼来。”
“再装个木把手,脚下弄个开关。”
“工人一只手放扣子,一只手压,脚踩断电,松开加热。”
宁青山看了他一眼。
“有进步。”
只是这么简单一句,赵铁生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之前他觉得自己懂修理,心里还有几分傲气。
这几天下来,那点傲气已经没了。
宁青山不是只会告诉他怎么做,对方更厉害的地方,是会让他明白为什么这样做。
第六炉,生产组终于做出二十四颗合格白纽扣。
外形普通,颜色也不算特别白。
可每一颗都完整,扣眼光滑,用手掰不碎。
齐主任将纽扣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成了?”
宁青山拿起其中几颗,分别用钳子夹,开水煮,冷水泡。
“还得试。”
“扣子缝在衣服上,要晒太阳,要洗衣服,也得经得住冬天。”
“现在只能说,初步做出来了。”
众人没有觉得扫兴。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紧接着整个仓房里都响起了掌声。
温母眼圈有些发红,她拿起一颗小小的白纽扣,就这么一颗不起眼的东西。
十二个人忙了好多天,失败了五炉,才终于做出来。
厂里的东西不是凭空从柜台里长出来的,每一样能卖到人手里的物件,背后都有人无数人辛辛苦苦的研究尝试。
当天晚上,宁青山没有立即让大家加班生产。
他把前六炉出现的问题全部写在黑板上,原料分类不细,塑料没有完全晒干,脱模困难,扣眼毛刺,颜色不均……
“这些问题不解决,今天能做出好扣子,明天也可能做出一堆废品。”
“真正的生产,不是偶尔撞上一炉好的。”
“是十炉、百炉,都能保持差不多的质量。”
齐主任问道:“下一步先解决哪个?”
“模具。”
宁青山拿起那颗普通白扣。
“这种扣子别人也能做。”
“咱们设备旧、产量低,若只跟国营大厂做一样的东西,永远没有优势。”
“得做点别人没有的。”
……
省城做模具的人不少。
可愿意给街道生产组做小模具的人不多。
国营机械厂一听只有几副纽扣模,直接摆手。
“活太小,排不上计划。”
“我们厂的大设备都在赶生产任务。”
“为了你们几颗扣子,不合算。”
另一家模具厂倒是愿意接。
可报价一开口便是八百块一副钢模。
齐主任听完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八百?”
“咱们整个生产组才借了一千块!”
对方也不客气。
“精密钢模就这个价。”
“嫌贵,可以继续用旧模具。”
众人碰了两次壁,情绪都有些低落。
赵铁生说道:“要不先做圆扣子?”
“能卖出去再说。”
宁青山摇头。
“普通圆扣子,国营厂产量比咱们大,价格也压得低。”
“咱们一天摇断胳膊,产量还不如人家机器转一个钟头。”
“拼产量,拼不过。”
“只能拼别人暂时没注意的东西。”
温母问道:“扣子还能做出什么花样?”
宁青山拿出自己画的几张图。
第一张是普通四眼圆扣,但边缘做了几道斜切面。
第二张像一朵五瓣小花。
第三张是菱形。
第四张则是中间略微凹陷,四周带一圈细纹。
冯小玲拿起来便舍不得放下。
“这个花扣子好看!”
“做在小姑娘的衣服上,肯定比白圆扣好看。”
温母也点头,赞同的说道:“省城现在做碎花褂子的人越来越多,要是配上同色花扣,衣裳能精神不少。”
赵铁生挠头。
“好看是好看,模具咋办?”
“钢模做不起,先做锌合金模。”
宁青山说道:“用钢做模架,真正成型的小型模芯用锌合金浇铸。”
“寿命不如钢模长,却便宜,容易改。”
齐主任问:“省城有人会做吗?”
“找老师傅。”
几经打听,众人找到一名姓罗的退休模具工。
罗师傅六十三岁,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脾气又臭又硬。
他住在机械厂家属院的一间平房里,院里摆满了旧锉刀,卡尺和各种看不出用途的铁块。
听完来意,罗师傅连门都没让进。
“纽扣模?”
“没工夫。”
“我退休了,不接活。”
齐主任陪着笑说道:“罗师傅,我们是街道集体生产组,想安置一批待业青年。”
“跟我没关系。”
罗师傅低头磨着一把旧锉刀,不说话了。
宁青山把几张图纸放在罗师傅旁边的木凳上。
“您先看看。”
“不能做,我们马上走。”
罗师傅原本不想理会。
可目光扫到图纸以后,磨锉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图上不只有扣子的正面外形,还有侧面、剖面、扣眼位置、拔模斜度和浇口方向。
最下面甚至标注了锌合金模芯与钢模架的配合方式。
罗师傅拿起图纸。
“谁画的?”
“我。”
“你学模具的?”
“学兵器机械。”
罗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造枪炮的,跑来做扣子?”
“枪炮要做,扣子也得有人做。”
宁青山说道:“老百姓不能天天穿着没有扣子的衣裳。”
罗师傅冷哼一声。
“口气倒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