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一门生意,先做一颗纽扣

在村里住了三天以后,宁青山便再次去了省城。
温以宁留在清溪生产队陪女儿。
宁小安原本也想跟去,却被宁青山按住。
“爹这次不是去玩,是去办事。”
“几天便回来。”
“真的几天?”
“最多五天。”
“说话算话?”
“算话。”
宁小安这才放他走。
……
省城红星街道办事处位于一座旧砖房里。
院墙上刷着“发展生产,方便群众”几个白色大字。
院里摆着几张长凳,几个来办事的人坐在树荫下排队。
宁青山进门时,温母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青山,你真想办生产组?”
“先看看条件。”
“齐主任在里面。”
温母压低声音。
“我跟她提了几句,她说想法不错,但街道没钱。”
“没钱不怕。”
宁青山说道:“咱们先把事情说清楚。”
齐主任四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桌上放着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她先前已经听温母说过这个女婿。
全省理科状元,北京军工院校学生,还参与过国家项目。
可真正见到人时,她还是有些意外。
宁青山穿得很普通,一件白衬衫,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除去腰背笔直,看不出半点大人物的架子。
“宁青山同志,坐。”
齐主任亲自倒了杯水。
“你娘说,你想帮街道弄个服装生产组?”
“不是单纯的服装生产组。”
宁青山从带来的包里拿出几张纸。
“我这两天走了省城几家裁缝铺,也去百货商店看过。”
“如今最缺的不只是缝纫机和布料。”
“纽扣、拉链、发卡、鞋扣,这些小东西同样缺。”
齐主任拿起纸。
上面列着几个国营裁缝铺和供销门市的情况。
谁家一个月大约需要多少扣子,什么颜色最好卖,现有货源多久来一批,宁青山全写得清楚。
“你还专门去问了?”
“不问清楚便办厂,那不是发展生产,是拿钱打水漂。”
宁青山指着表格。
“我建议街道先成立一个小型服装辅料生产组。”
“前期只做两样东西,普通的四眼纽扣和发卡。”
“种类少,设备简单,工人容易上手。”
“等质量稳定、销路打通,再考虑拉链头、鞋扣和其他东西。”
齐主任看了许久,随后说道:“街道现在有十二个返城青年没有工作,还有七八个家庭困难妇女,也想找点事做。”
“人有,地方勉强也能找出来。”
“可设备和原料呢?”
宁青山说道:“设备可以买旧的,省纺织机械厂和两家国营服装厂,应该有淘汰的小冲床、台钻和抛光滚筒。”
“性能差些不要紧,只要主体还能用,修一修便成。”
“也可以先买一台手摇压扣机,做最简单的产品。”
“原料暂时不用碰计划内新料。”
“找塑料厂,工艺厂和有机玻璃制品厂,收购他们按规定处理的边角料。”
“必须开单据,走公对公调剂。”
“把边角料分类、清洗、重新加工,做成纽扣和发卡。”
齐主任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算废物利用?”
“对。”宁青山点点头,“既不跟大厂抢原料,又能降低成本。”
宁青山说道:“前提是质量得过关。”
“扣子不能一掰便碎,边缘不能割手,孔位不能歪。”
“街道生产组不是糊弄人的草台班子,要做便把东西做好,做出口碑来!”
齐主任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写着,前期需要八百五十元?”
“这是最高预算。”
“其中旧设备七百左右,维修、运输和原料一百五十。”
“如果设备价格低,实际花不了这么多。”
“街道拿不出这笔钱。”
齐主任把纸放下,直截了当。
“如今街道的经费,每一分都有去处。”
“前两个月修下水道,还欠着施工队的钱。”
宁青山说道:“我可以先借给街道。”
齐主任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你借?”
“对。”宁青山点头。
齐主任说道:“这不是几十块。”
“我有以前打猎、采药和奖金攒下来的钱。”宁青山神色平静说道,“钱可以借给生产组,但必须写正式借据。”
“约定从生产利润里分期归还。”
“生产组是街道集体的,不是我个人的。”
“我不私下占机器,不拿公家原料,也不安排自己家亲戚吃空饷。”
“等本金还清以后,我可以根据实际技术工作拿一份合理补助。”
齐主任没有因为有人愿意出钱便立即答应。
她看着宁青山,问道:“你图什么?”
“图挣钱,也图把事情做起来。”
宁青山没有说什么无私奉献的漂亮话。
“我不装清高,投进去的钱,我希望能合法收回来,并且要有属于我的一分收益。”
“以后条件成熟,我也准备办自己的厂子。”
“现在和街道合作,一方面试试市场,另一方面也能积累经验。”
“但我挣钱,不能建立在街道赔钱,工人白干的基础上。”
“生产组活下来,工人领到工资,街道有积累,我才能从中得到回报。”
齐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在。”
“以前也有人来找我,说愿意帮助街道发展生产。”
“一张嘴便是无私奉献。”
“可话说到最后,不是要批条,便是要原料。”
“你直接说自己以后也想挣钱,反倒让我放心一些。”
齐主任拿起方案,开口说道:“这事不能我一个人拍板,得开街道会议!”
“借钱、买设备、安排人员、建立账目,都得写清楚。”
“另外,设备去哪里买,也不能你说了算。”
“街道得派人一起看,一起定。”
宁青山点头:“当然。”
“账越清楚,事情越长久。”
齐主任站起身:“成!明天上午开会!”
“你要是有时间,也过来。”
“我让几个办事员、会计,还有待业青年代表都来听,大家当面把话说开。”
“能办,咱们便踏踏实实办!不能办,也把原因弄明白!”
温母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
等两人走出街道办,她才忍不住问道:“青山,这就真要开厂了?”
“还不是厂。”
宁青山笑道:“就是个十来人的生产组,先把一颗纽扣做明白再说。”
“别小看一颗纽扣。”
温母看着女婿。
“我不小看,衣服再好,没扣子也得敞着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街道会议顺利通过了试办方案。
红星街道服装辅料生产组,暂定十二名工人。
场地是街道后面一间废弃仓房。
资金由街道出具正式借据,向宁青山借一千元,分两年归还。
所有设备和产品归集体所有。
利润先留足原料,维修和周转资金,再按规定发放工资,上交街道积累。
人员公开登记,优先安排家庭困难和有劳动能力的待业青年。
方案定下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设备。
齐主任通过区里联系到省城一家国营塑料制品厂。
那边确实有一台闲置多年的小型手摇注塑机,还有一台旧冲床。
机器因为产品换代,早已停用,外壳锈得厉害,电线也老化了。
厂里愿意按废旧设备调剂,却开价六百八十块。
消息传回来时,街道几个办事员都打了退堂鼓。
“一堆锈铁卖六百八?”
“买回来要是不能用,六七百块借款便全砸进去了。”
“要不还是算了,先买两台缝纫机做衣服吧。”
齐主任没有立即决定,只让人把宁青山叫来。
下午,宁青山和一个街道办事员来到塑料制品厂。
旧设备堆在仓库角落,铁皮上全是灰,手摇注塑机的把手锈死,料筒口还塞着凝固多年的塑料。
负责设备的干部指着机器说道:“东西便是这个。”
“当年能用,现在能不能动,我们不保证。”
“买回去修不好,也不能退。”
街道办事员一听,脸都皱成了苦瓜。
“宁同志,这哪是机器?”
“分明是两坨废铁。”
宁青山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用手抹去机架上的灰,又检查传动、料筒、加热部分和模具安装位置。
外面看着破,主体铸件却没有裂,手摇机构锈住,但齿轮没有缺齿。
最关键的料筒也没有明显变形,旧冲床的飞轮和曲轴同样完整,电机坏了可以换。
只要主体在,这两台机器便有救。
宁青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机器我们要。”
街道办事员急了:“真要?”
宁青山看向设备科干部说道:“真要,但是六百八太贵。”
“机器按废旧设备处理,主体虽然完整,可电机、线路和加热部件都得重新换。”
“料筒需要拆洗,手摇机构也得除锈,买回去至少还要花两三百块维修。”
“六百八不合适。”
设备科干部说道:“这是厂里定的价,我做不了主。”
“那就请能做主的人来。”
宁青山指着旁边一堆落满灰的模具。
“这些模具对你们厂已经没用。”
“机器继续堆着,每年还得登记盘点。”
“三百六十块,机器和这批旧模具一起调剂给街道。”
“手续公对公办,运输我们自己负责。”
设备科干部连连摇头。
“不可能。”
“三百六十太低。”
“至少五百五。”
“四百块。”
宁青山说道:“再送我们两桶厂里按规定处理的塑料边角料。”
“设备现状写清楚,不保修,不退货。”
“今天便可以签调剂意向。”
设备科干部皱着眉。
“边角料也得算钱,按废料价格算。”
宁青山说道:“我们不要新料,不占你们配额,所有东西都开单据。”
双方磨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塑料厂领导被请过来。
听说街道生产组要安置待业青年,又不占计划原料,态度松动不少。
最终,机器、旧模具和两桶边角料,一共作价四百块。
街道办事员在协议上签字时,手还在抖。
走出塑料厂,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宁同志,那些破机器真能修好?”
“能。”宁青山回答得很肯定。
“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我承担这笔设备损失。”
街道办事员瞪大眼睛。
“那可是四百块啊!”
“所以必须修好。”
宁青山看着仓库方向,眼底带着一股笃定。
别人眼里,那是两台锈迹斑斑,准备当废铁处理的旧机器。
在他眼里,却是这个时代即将滚滚向前的第一只齿轮。
红星街道服装辅料生产组的第一颗纽扣,就要从这堆废铁里面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