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他一定会是一位好父亲
西侧殿。
进了殿门,邬序走向书案,戚姝没去一旁的空椅,而是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问道:“王爷真要助阿史那笙为图苏尔的可汗?”
她看得出阿史那笙要回图苏尔向努达复仇的决心,可其对成为图苏尔的新可汗,却迟疑了。
邬序步子未停:“顾崇远在西北的兵马,动了。”
戚姝呼吸一滞,紧张起来。
昨晚还只知是图苏尔出了政乱,不料,顾崇远刚交出“免死金牌”不久,谋逆之心反而更重了。
他昨晚说的,要等见过阿史那笙,再做定夺的,便是此事?
邬序继续道:“促成阿史那峥与顾崇远合作的人,是努达,阿史那峥已死,努达篡权,图苏尔会出兵牵制大晋北境。”
“我王也可以给努达好处,让他反水。但我不会助努达这样的人。”
“助阿史那笙回图苏尔复仇,当上可汗,努达便抽不出手来帮顾崇远。”
戚姝听懂了。
阿史那笙是仅剩的图苏尔王族,她若杀回图苏尔,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会有不少已故可汗的旧臣拥护她。
这样一来,努达被牵制在图苏尔,腾不出手来帮顾崇远。
她理清了邬序这般做的用意,脑海里闪过阿史那笙的脸,斟酌着用词说道:“复仇是一回事,做可汗是另一回事,或许我对阿史那笙还不够了解,她……真的能当可汗吗?”
此时用阿史那笙回图苏尔复仇,以阻止努达同顾崇远合作。
可以后呢?
若阿史那笙管理不好部族,会有第二个努达夺权,图苏尔依旧会政乱。
普通的拼命百姓,怕是过不上安宁的日子。
邬序在桌案后落座:“她若想当,我自会派人教她。复仇之后她若不想当了,我会替图苏尔选一个合适的可汗,再给阿史那笙寻一个妥当的去处。”
戚姝闻言,便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
他思虑之周全,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她忧心的点,他早就看在眼里,且早已琢磨出了应对之策。
而他如此用心的为阿史那笙铺路,足以说明他与阿史那月,或者说是与图苏尔王族之间,是有些情谊在的。
此番助阿史那笙杀会图苏尔,当也有用阿史那月、替图苏尔王族复仇之意。
阿史那月八成已经亡故。
思及此,戚姝睫毛轻颤,忍不住打量着邬序的面色,隐约觉得他眉眼里确有一层形容不好的郁色。
他绝不是像阿史那笙指责的那般,对阿史那月的死无动于衷。
他……应当也很难过。
戚姝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邬序将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率先开了口:“想问什么便问。”
他墨眸扫过她闪烁的眼眸,微蹙的秀眉,与抿着的唇,眉眼里那点郁色散了散,不待她开口,主动温声道:“我与阿史那月仅有婚约,并无男女之情,不要在意阿史那笙方才的话,心里不快。”
戚姝闻言便知邬序是误会了。
他以为她在为阿史那笙刚刚说的,他曾经喜欢阿史那月而介怀伤心。
“我没有不快。”她连忙摇头否认,“便是王爷曾与她两情相悦,亦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在意这些的,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王爷,若是王爷想独自缅怀,我便不多嘴了。”
正如同她乞巧节那夜在画舫上同姜心贞说的,邬序三十有一,没有一点过往才奇怪。
何况阿史那月命陨,她去同一个已故之人争风吃醋,荒唐又不识大体。
戚姝自认为解释得推心置腹,可邬序眉眼里刚散的郁色却重新聚拢。
甚至,比先前还要浓厚了。
心口闷堵的感受,同她撞破姜心贞设局离间他们时,一般无二。
她真是好样的。
他那日的话全部白说了。
邬序深呼吸,到底没说什么,只伸手取过案上未批改的折子,垂首忙碌。
戚姝察觉到他的情绪变了,意识到自己大抵是说错话,惹他不悦了。
“王爷……”
她正要开口问他,殿外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戚姝只好先把话压下去,转向入口,瞥见萧昭迈步进来,福身行礼:“臣妇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萧昭看着她,稚嫩的嗓音压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威严口吻:“王妃免礼。”
“谢皇上。”
戚姝站直身子,看向萧昭。
上回见到他,还是在接待图苏尔使团的宫宴上。
五岁的孩童,身边胖瘦的变化格外明显,他瘦了不少,下颌的轮廓都尖了。
定是近期遭魇症折磨,寝食难安。
他身后跟着一个贴身太监,怀里抱着一摞册子,码得整整齐齐,用明黄绫子裹着。
萧昭接着看向邬序,开口问道:“摄政王在忙吗?”
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是学着邬序平日里在朝堂上的腔调。
不待邬序开口,萧昭又道:“朕来呈课业,请摄政王批阅。”
说完朝身后的太监扬了扬下巴。
太监忙上前两步,将那摞册子双手捧高,躬身呈上。
邬序颔首,伸手接过来,顺手将案上的折子往一旁挪了挪,腾出正中的位置,将册子搁上去。
他一直在教导萧昭如何理政,今日确是给他批阅课业的日子。
这便是要停下批折子,来给萧昭讲课的姿态了。
萧昭的贴身太监见状,忙似从前那般,立即去为萧昭搬把椅子,放到邬序身边去。
邬序没急着批阅,而是抬眼看向戚姝,下巴点了点她往常来西侧殿会坐的位置:“去坐。”
他继续说道:“午膳还有些时候,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他说着便要示意宁默去吩咐宫人,上些糕点来。
戚姝忙出声制止:“不用了,我现下半点不饿,王爷同皇上忙便是,不必管我。”
他一贯如此,便是有情绪,在气头上,也不会随意对她说重话,更不会就此晾着她不管。
他分明因为她之前说错话而生气,却还会想着安顿好她,让她吃点心垫肚子。
只是她现下确实半点胃口都没,吃不下东西。
邬序倒也不勉强,收回目光,摊开最上面一本册子,翻了一页。
那册子上是一笔一划端正抄就的字,间或有他朱笔批注过的痕迹,是他给萧昭留下的课业。
戚姝走向空椅落座,而这时萧昭却看着搬椅子的太监,开口道:“不必搬了。”
那太监搬椅子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萧昭。
本来垂首看着课业册子的邬序亦抬眼看向萧昭,无声询问。
他给他布置的课业不少,从批阅完到讲解,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萧昭不要椅子,想站着?
然而萧昭小手指了指邬序坐着的椅子,又看了看邬序,抿了抿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开口:“摄政王,朕想和你坐一处,行么?”
他说完,像是怕被拒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朕坐边上,不占地方。”
座椅宽大,坐下他这个五岁的小孩,不挤的。
他依稀记得很久之前,在皇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摄政王是愿意和他坐一把椅子的。
好像是他登基后,便不愿和他同坐一把椅子了。
就像是那句“义父”,也不许他再唤一样。
邬序低头看着萧昭。
五岁的孩子立在书案前,仍需要仰着头看他。
那张瘦下去的小脸上,是一副努力维持着体面却藏不住依赖的神情。
萧昭犯魇症时只认识他,自从姜心贞出宫后,越发的黏他。
短暂的沉默,邬序念萧昭刚与生母分别,独居宫中,到底没有拒绝像从前那样冷硬的拒绝。
他往旁边让了让,空出自己身侧的位置:“上来。”
萧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很快便被压了回去,他努力绷着小脸,快步走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把宽大的椅子,挨着邬序坐下。
他坐定之后,把自己的腿摆正,两手搁在膝上,坐得端正笔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邬序低头看他的功课,拿起朱笔,开始批阅。
“这一句‘轻徭薄赋,民力可苏’,你批的是‘当缓行,不可骤减’,为何?”
萧昭凑近了些看,认真地想了想,回道:“要看库银够不够,若一时减了,回头没钱用了,又得加回去,反倒让百姓白欢喜一场。”
邬序:“缓行不是不行。缓一步,便要看清楚哪一处该减、减多少、减给谁。江淮连年水患,减那处的赋税,方能落到实处。中原腹地收成尚可,不必急着减。这叫‘轻重有别’。”
萧昭:“那若是减了之后,库银不够用,又当如何?”
邬序:“减赋、开源、节流。”
萧昭一脸懵懂,邬序便掰碎了,一点点说给他听。
戚姝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二人对话。
邬序面色是冷淡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看得出,他待萧昭,是超出常人的耐心。
他给萧昭批阅讲解,还时刻注意着萧昭的坐姿。
这画面令她有一瞬的恍惚,面前的两人不似君臣,更似父子。
她不禁会想,以后她若与他有了孩子,他大约也会是这样教吧?
会耐心地翻着书,一句一句讲,会在他答得好的时候点头,在他答得不对的时候不恼不骂,只是再问一句“你说呢”。
她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忙垂下眼,怕被察觉。
他一定会是一位好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