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女可汗
第二日,戚姝依约先到后院练箭。
练完箭,不敢耽搁地立马回屋沐浴更衣,随后动身入宫。
如今太后姜心贞已不在宫内,她无需装模作样地去永宁宫走一趟请安,直接去了西侧殿寻邬序。
邬序下了早朝,已批了好一会折子了,见她来了,搁下笔起身。
两人如昨夜商议好的那般,一同往阿史那笙的住处去了。
宁默与方嬷嬷跟在身后。
两人刚入了门,得讯的阿史那笙便快步迎上来。
她身上的刀伤基本要好了,身上的“霜骨”之毒,也被秦书禾解了。
身体的病痛是好了,但心里头的焦灼与不安,却越发浓烈。
这皇宫里头太安静了,她日复一日的盼着等着,一直等不来图苏尔的消息,她心口已有了郁症。
听到邬序来了,她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大眼里又是激动又是期盼。
她上一回见到邬序,还是在驿馆,入宫后,再没见过他。
他今日会来见她,一定是图苏尔有消息了。
她的父汗、阿姐……亲朋,可得救了?
阿史那笙匆匆迎上来,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邬序,嘴唇哆嗦了一下,几乎就要开口询问了。
可余光扫到殿内的宫人,还是硬生生压住了,规矩地福身行礼:“见过王爷、王妃。”
邬序没有寒暄,侧头看了宁默一眼。
宁默会意,同方嬷嬷一起将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屏退,又合上了门,自己守在门外。
殿门一合,阿史那笙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邬序面前,仰头望着他,声音发颤:“王爷,是不是有消息了?我父汗呢?我阿姐呢?他们可还活着?”
她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邬序没有绕弯子,淡声直言:“大可汗薨了。王族子嗣,无一幸免。”
阿史那笙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半晌才挤出破碎的音节:“……什么?”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下,差点摔倒。
戚姝上前一步,颇有些同情地伸手扶住了阿史那笙。
透过手臂,她清楚的感受到阿史那笙在发抖,忙出声安抚道:“你阿姐还活着。”
阿史那笙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侧头望着戚姝:“……真的?”
戚姝点头:“真的,她给你写了信。”
她说完侧头看向邬序,示意他把信拿出来。
她知阿史那笙与父亲、阿姐的感情甚好,盼了这般久,盼来这样的结果,定然承受不了。
阿史那月还活着,至少能给她一个支撑下去的信念。
邬序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
信封上是图苏尔文字,写着“阿笙亲启”。
阿史那笙一把接过,看到熟悉的字迹,手指抖得差点撕不开封口。
她拆开信,低头看了下去,才看了几行,整个人便僵住了。
戚姝还扶着她,余光瞟了一眼信纸,满篇都是她不认得的图苏尔文字,一个字也看不懂。
可阿史那笙的表情反应,她看得分明。
阿史那笙先是呆呆地看,接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戚姝扶着她的手,声音尖利地喊了出来:“为什么要骗我?!我阿姐要死了!她要死了!”
戚姝被她甩得退了一步,一头雾水。
邬序面色一沉,长臂一伸,将戚姝拉到自己身侧,避开阿史那笙推搡她的手。
阿史那笙眼泪横流,声音破碎:“阿姐在信里说,她已毒发,命不久矣,撑不过三五日了!她让我留在京城,不要再回图苏尔!”
戚姝了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她不该在没有弄清楚阿史那月信件的内容,便随便安慰阿史那笙,说阿史那月还活着。
让其刚有了希望,却又浸泡在绝望里。
邬序不着痕迹地挡在戚姝身前,避免阿史那笙再有任何过激的举止,会伤到她。
他说道:“她中‘霜骨’之毒久矣,你早就知晓,谈何欺瞒?”
阿史那笙拼命摇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仰头哀求:“王爷,秦大夫研制出‘霜骨’的解药了,请王爷立即派人,快马加鞭,为我阿姐送上解药,我既能解毒活着,我阿姐一定也能活!”
阿姐给她写信了……
阿姐还活着……
阿姐只是毒发了,并不死了,只要把解药送回去,阿姐就能活了。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自己。
邬序眼看她,语气沉而直接:“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阿史那笙膝行两步抓住邬序的衣摆,“若是王爷不愿派人,便让我回图苏尔吧,我去寻阿姐,我去给阿姐送解药!”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弃。
邬序没有顾及她是否能接受,而去绕弯子,越发直接的戳破她的自欺欺人:“你阿姐在信里说,撑不过三五日。从图苏尔送信到京城,最快也要半月有余。”
他沉声:“你此刻看信,她已经不在了。”
除非有奇遇,否则阿史那月,已毒发身亡了。
阿史那笙愣住,随即松开了邬序的衣摆,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跪坐在地上。
她开始哭,心里头有悲伤、愤怒、怨恨、不甘,通通交杂在一起。
她承受不住,忽然抬头,口不择言地冲邬序喊:“我阿姐从前对你那么好!你们定过婚约,你当年明明喜欢过她!如今她死了,你怎么能这样冷漠?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他脸上,竟能半分悲伤都没有。
戚姝听到这句话,最先涌上来的,并不是什么邬序和阿史那月曾相爱过带来的酸涩,而是替邬序委屈。
她听不得邬序这样被误解,被指责。
是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他和阿史那笙之间。
她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阿史那笙,维护出声:“公主,王爷若是冷漠无情,你此刻根本没有在这痛哭的可能,更不可能再看到你阿姐给你写的信。”
“王爷若当真见死不救,你活不到今日,你阿姐也留不下这封信。”
阿史那笙张了张嘴,眼泪还在流。
戚姝继续说道:“王爷尽了他能尽的力,虽结果不如你意,但你没有把一切怪在王爷头上的理。”
这本就是阿史那笙自己的仇恨,缘何让邬序来背负?
她的指责,太无道理。
阿史那笙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眼泪糊了满脸,却再挤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她低下头,先是小声地抽泣,然后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戚姝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一软,想上前将她扶起来。
邬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用管。
戚姝便只静立在他身侧。
阿史那笙哭了很久。
从压抑到放声,从放声到渐渐哑下去。
殿内只剩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等她哭声渐渐没了,邬序才开口,语气不高不低:“哭够了?冷静了没有?”
阿史那笙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双眼红肿,怔怔地望着邬序。
她哑着嗓子问:“我阿姐死了,王爷为什么都不哭?便是你现下心里没了她,那曾经的情分呢?也半点没有吗?”
邬序轻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些:“你可以沉浸在悲伤里,那是你的事。但本王今日来,不是陪你悲伤的。”
“我什么都没有了,父汗没有了,阿姐没了,我连图苏尔都回不去,我悲伤难过,有什么不对?!”
邬序低眼:“谁说你回不去图苏尔?”
阿史那笙愣住,抬起红肿的眼,定定地看着邬序:“王爷的意思是……会帮我回图苏尔?”
邬序颔首,不卖关子,同阿史那笙挑明说道:“是,你若想回图苏尔,本王会帮你。”
他沉声,缓而清晰的说:“本王会助你回到图苏尔,夺回你阿史那家的王庭。”
他直直地看着她,徐声继续:“努达篡权,名不正言不顺。图苏尔部众未必都服他。你是阿史那家仅剩的王族血脉,你若回去,打着阿史那的旗号,便有人跟你走。”
阿史那笙的呼吸重了几分,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虽然哑,却比方才稳了不少:“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回图苏尔,杀了努达?”
邬序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你怕吗?”
阿史那笙攥紧手里的信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阿史那月的字迹,又抬起头,望着邬序。
片刻后,她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怕。我要回图苏尔,替我父汗、替我阿姐、替所有死去的族人报仇。”
她一定会亲手杀了努达!
邬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又意味深长道:“但此行凶险,你需得好好考虑清楚,再回图苏尔,不是复仇这么简单。”
“你若是怕了,本王亦会为你寻个去处,让你余生无忧。”
“但你若决定回图苏尔了,便不可再言放弃。”
阿史那笙怔了一下,问道:“不是复仇,王爷还想我做什么?”
邬序平静地看着她:“你是阿史那仅剩的王族,图苏尔部众需要一个首领,若你决定回图苏尔,本王会助你成为,图苏尔第一个女可汗。”
阿史那笙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有出声。
女可汗。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图苏尔的王位从来只传男丁,她一个公主,从未想过可以坐上王位。
她,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