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群租房的老骗子

  李轩在筒子楼那张吱呀作响的上铺醒来,鼻腔里充斥着霉味、汗臭和廉价泡面混合的复杂气味。隔壁床的呼噜声震天响,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这是他被孤儿院赶出来后全部的家当。

  下铺的老汉已经醒了,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慢悠悠地盘着那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听到上面的动静,他头也不抬,沙哑着嗓子开口:“小子,醒了?昨晚上说梦话来着,嘟囔什么火啊卦的。”

  李轩心里一紧,没接话,默默爬下床。他用冷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的少年,只觉得陌生。

  “揣着本《易经》就以为能通天了?”老汉嗤笑一声,核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这年头,算命的比要饭的还多。没点真本事,饿死街头都没人管。”

  李轩攥紧了毛巾,声音发闷:“那您说,什么才是真本事?”

  老汉终于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真本事?就是让人信你有本事!算命这行当,三分靠看,七分靠演。你得先把自己捯饬得像那么回事儿——哪怕穿件道袍,粘撮胡子,也比你现在这破校服强!”

  这话像根针,扎在李轩心上。他想起在孤儿院时,班主任摔他《易经》时那鄙夷的眼神,还有同学们背后叫他“小神棍”的窃窃私语。

  “光会看卦象顶个屁用!”老汉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你得会看人!看那大妈是不是为儿子婚事愁,看那老板是不是欠了一屁股债!看那小姑娘是不是跟对象闹别扭!话往人心坎里说,钱才能进你口袋!”

  李轩沉默地听着。这些话粗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他想起自己之前执着于卦辞爻象,却从未想过,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瞧见没?”老汉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早市上一个摆摊的瞎子,“那老瞎子了?他真会算?屁!他就会听!听声儿辨人,再套话!可人家那摊子前就是人多!为啥?人家会演!那墨镜一戴,手指一掐,瞧着就靠谱!”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吵嚷声。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胖男人骂骂咧咧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老拐子!你给评评理!”胖男人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这娘们非说我兜里钱少了,怀疑我养小的!我他妈昨天搓麻将输光了,哪来的钱养小的!”

  老汉也不慌,慢悠悠掰开他的手,眯着眼打量他一番,又瞥了眼那女人:“老弟,你昨儿是不是坐东南位?还穿了件绿衣裳?”

  胖男人一愣:“你咋知道?”

  “输钱就对了!东南属木,绿也属木,木多金泄,钱财留不住!”老汉说得斩钉截铁,“跟你媳妇儿没关系!赶紧的,回家把床底下那双破红袜子扔了!红的克绿,镇住木气,明天准赢回来!”

  那对夫妻将信将疑,但明显气消了大半,嘀咕着走了。

  李轩看得目瞪口呆。这分明是瞎扯,可偏偏就奏效了。

  老汉得意地冲他挤挤眼:“瞧见没?这就叫‘演人’!给他个由头,让他觉得不是自个儿的问题,事儿就结了!谁还真在乎床底下有没有红袜子?”

  这一刻,李轩忽然明白了。他之前追求的“真”,在这混浊的市井里,远不如一个“信”字来得重要。卦象或许能揭示天道运行的规律,但要想活下去,先得学会洞察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老汉:“老爷子,谢了。”

  老汉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床上,用破报纸盖住脸:“谢个屁!赶紧滚出去找饭吃,别死我屋里。”

  李轩背上他那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群租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不同。他不再只是一个抱着《易经》不放的被驱逐者,他开始学着用新的眼光打量这个真实而粗糙的世界。

  路还长,但他似乎摸到了一点在这江湖里活下去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