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人相信的火灾
十六岁生日那晚,李轩被一场烈焰焚心的噩梦惊醒。梦里,孤儿院熟悉的孩子们周身缠绕着赤红火焰,扭曲哭嚎,胡婶慈祥的脸在火光中狰狞变形。冷汗浸透薄被,他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他下意识攥紧了胸前那枚冰凉的玉坠——那是虎子、雨桐和小夏几个,省下几个月的零花钱,从庙会地摊上买来,送他的生日礼物。
接下来的三天,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影随形。他取出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指腹摩挲着冰冷的边缘,心中默念疑虑。一次、两次、六次……每一次,铜钱落定的卦象,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离为火。
“离为火,利贞,亨。”他盯着泛黄书页上古老的卦辞,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孤儿院老旧的木质结构、盘根错节的电线、墙角堆放的杂物……所有景象都在他眼中化作引火的干柴。他在走廊里焦躁地踱步,鞋底摩擦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他第三次在食堂门口拦住胡婶,压低声音提醒她务必检查所有电路时,胡婶终于忍无可忍,锅铲“当啷”一声砸在灶台上,溅起几点油星:“小兔崽子!过个生日把脑子过糊涂了?再神神叨叨咒我们,信不信老娘现在就让你滚出去睡大街!”她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李轩张了张嘴,所有解释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倔强的眼神。他默默转身,心头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凌晨三点,死寂的夜被一阵急促疯狂的拍门声撕裂!李轩赤着脚,挨个敲响宿舍的门,嘶哑的声音在走廊回荡:“醒醒!都醒醒!快起来!有危险!”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和摔打枕头的闷响:
“扫把星!大半夜发什么疯!”
“乌鸦嘴!滚回你被窝去!”
“再吵老子抽死你!”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就在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时,杂物间冒起浓烟,火势开始蔓延,远处,尖锐凄厉的消防车鸣笛声骤然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的脆响、人群惊恐的哭喊,还有……木头燃烧时特有的、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呛人的烟味从走廊尽头汹涌扑来!
李轩猛地跳起,冲向热浪的源头——杂物间!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走廊!他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推那扇滚烫的门——
“滋啦——!”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掌心传来!
他缩回手,借着摇曳的火光,看见自己掌心赫然烙上了几个鲜红的水泡,皮肉翻卷,狰狞可怖。冰冷的玉坠紧贴着滚烫的皮肤,像一块沉默的烙铁。
火最终被扑灭,损失不大,但恐慌弥漫。几天后,福利院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文件柜散发的陈旧气味。万院长,一个发际线后退、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轩啊,”他拖长了调子,避开少年直直看过来的目光,“你看你也满十六岁了,这个……这个国家政策呢,满了十六周岁,就不符合我们福利院的继续抚养条件了……唉,最近院里经费也紧张,这场火……你也知道,损失不小,上面还要追责……你看……”他絮絮叨叨,话语像钝刀子割肉。
李轩安静地听着,没有争辩。他明白了。梦里的火,卦象的火,最终烧毁了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勉强称之为“家”的角落。
被扫地出门的那天,暮色四合。李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塞满了《易经》、《梅花易数》、《麻衣相术》的帆布包,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霓虹初上,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映照着他茫然无措的脸。城市的喧嚣像无形的潮水将他淹没,从未接触过外面世界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彻骨的孤独与无依。怀里的遣散费——薄薄三张百元钞,此刻重如千钧。
他攥着那点可怜的钱,像幽灵般在迷宫般的旧城区穿梭。最终,在一条污水横流、弥漫着浓重霉味和尿臊气的巷子深处,他找到了那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背阴处,一块歪斜的木板上用红漆写着“住宿:15元天”。
所谓的“床位”,是由废弃澡堂改成的群租房。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食物腐败和浓重水汽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灯光下,八张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下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墙壁斑驳,凝结着可疑的深色水渍。
他放下沉重的帆布包,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时,他才注意到下铺那个一直盘腿坐着的人影。那是个干瘦的瘸腿老汉,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稀疏的灰白头发贴在头皮上。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正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核桃在他枯瘦的掌心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细碎的声响。
老汉的目光像无形的钩子,从李轩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到他露着脚趾的旧球鞋,最后落在他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上。
“小兄弟也懂周易?”老汉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他浑浊的眼珠精准地捕捉到李轩帆布包拉链缝隙里露出的《梅花易数》书角。
头顶昏黄的灯泡滋滋啦啦地响着,光线忽明忽暗。李轩心头微凛,脸上却堆起一个混不吝的笑容,顺势把帆布包往膝盖上一放,让书露出更多:“前儿在废品站捡的,裹着包卤鸭脖的油纸,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他顿了顿,动作麻利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磨得最亮的铜钱,在指缝间灵活地翻转,“就瞅见书上写着‘不动不占,不因事不占’,寻思着赶明儿也支个摊子,专给人算算姻缘财运。”
老汉弹了弹手中并不存在的烟灰,嗤笑一声:“走江湖?这行当讲究‘三宝’——罗盘定乾坤,道袍显身份,白胡子撑道行。小子,你占哪样?”他上下打量着李轩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露趾球鞋。
李轩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坦然地耸耸肩:“我?三样加起来,占个‘穷’字。”
“嘿嘿,”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江湖水深,各有各的活法。小兄弟,慢慢学着点吧。”
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李轩摸着紧贴胸口的玉坠,那温润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是虎子他们倾尽所有的心意。
“您老见多识广,”李轩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您给瞧瞧,对面那楼的风水,我总觉着……缺了点什么?看着别扭。”
“缺什么?”老汉斜睨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缺心眼儿!那楼的开发商,姓王,跟老子在一个酒缸里泡过!当初打地基,底下埋了八只开过光的黄铜大葫芦,专镇咱们这片地界的‘白虎探头煞’!你小子,”他抬脚点了点李轩露着大脚趾的破球鞋,“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坎为水’吧!”
李轩刚想道谢,老汉却突然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撩了起来!一道暗红发紫、蜈蚣般扭曲狰狞的长疤,赫然盘踞在干瘦的小腿残肢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