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品站里的《易经》
两年后的春天,阳光吝啬地透过孤儿院斑驳的玻璃窗,在李轩的小床上投下几块光斑。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珍藏的半块桃酥,准备分给小梅——那个总把玉米饼省给他、辫梢系着褪色红头绳的女孩。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
心猛地一沉。他发疯似的冲出宿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狂奔呼喊,寒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着。终于在锈迹斑斑的孤儿院铁门前,他看到了小梅——被一对衣着体面却神情疏离的夫妇紧紧牵着手。虎子、雨桐和小夏像三只受惊的小兽,紧挨着站在门边,小梅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泪水还在不停地滚落。
视线交汇的瞬间,小梅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那对夫妇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李轩怀里,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李轩。。。我。。。我要走了。。。”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可是你等我!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一定回来找你!然后。。。然后嫁给你!”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模仿着从食堂电视里看来的琼瑶剧台词,“就像。。。就像电视剧里那样!”
李轩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分离。冰冷的风裹挟着大人的催促。最终,小梅还是被强硬地抱上了那辆锃亮得刺眼的小轿车。车子缓缓启动,小梅整个身体都贴在车窗上,小手拼命地拍打着玻璃,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尽头。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口袋里,那块被小梅称为“定情信物”的玻璃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成了他对那个总把温暖藏在玉米饼和红头绳里的女孩,最后的、冰冷的念想。
日子沉重地拖曳前行。孤儿院的藏书贫瘠得可怜,几本翻烂的作文选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十二岁那年的深秋,放学路上,李轩失魂落魄地踢着石子,被废品收购站门口一个散开的破纸箱绊得一个趔趄。
一本边角严重卷翘、封面几乎脱落的旧书,如同蒙尘的宝藏,静静地躺在垃圾堆里。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拂去封面的尘土——《易经》两个古朴的大字映入眼帘。泛黄的书页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内页的卦象图上,朱砂印早已晕染成一片片暗红的污渍。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神秘扭曲的卦爻符号时,一种奇异的、近乎宿命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口袋里仅有的、准备买铅笔的钱,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将它换回。这是他贫瘠童年里拥有的第一本属于自己的、充满未知魔力的课外书。
乾三连,坤六断。。。卦辞如同天外玄音。他如饥似渴地钻研,捧着书缠着历史老师问八卦起源,堵着语文老师逐字翻译爻辞。起初,老师们尚存一丝耐心,敷衍着解释“天地玄黄”。可当他眼睛发亮地追问“否极泰来”是否真能改变像他们这样的孤儿的命运时,办公室的门便对他关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冷。
“李轩!”班主任终于在一次课后爆发,将《易经》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落下,“别整天捧着这本破书神神叨叨!期末考试数学再不及格,你就不用来了!”冰冷的宣判,斩断了他寻求外界理解的唯一通道。
当李轩第三次在语文课上,用“亢龙有悔”煞有介事地分析《草船借箭》里周瑜的“骄傲必败”时,班主任积压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刺眼的光线下,院长抖着他几乎空白的数学作业本:“逃了整整七节数学课!就为了研究这些封建糟粕?”
“我只是觉得。。。”李轩试图辩解,攥着书的手指骨节发白。
“住口!”班主任粗暴地打断,一把抢过那本《易经》,狠狠摔在水泥地上!书页痛苦地散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从明天起,放学后留堂!补!习!”
冬天的黄昏像被冻住了一样,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李轩木然地弯腰,颤抖着捡起那本沾满灰尘、书脊几乎断裂的《易经》,仿佛在拾捡自己破碎的尊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却熟悉的脚步声——是周雨桐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果然沾着厨房菜地的湿泥。
“又。。。又被留堂啦?”她气喘吁吁地跑近,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却在看清他手里惨不忍睹的书和他通红的眼眶时,瞬间哽住。她慌乱地从书包里抽出自己崭新的错题本——封面上还贴着可爱的贴纸——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塞:“给。。。给你!最后那道超难的射影定理,我。。。我画了超详细的图解。。。”
“谁稀罕你的满分本子!”一股莫名的邪火猛地窜上来,李轩用力一推!错题本“啪”地掉在地上,精心绘制的几何图形暴露在冷风中。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看到周雨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眼圈瞬间红了。她倔强地咬着下唇,蹲下身,一言不发地、一张一张地捡拾那些散落的纸页,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微微颤抖的肩膀。
“小夏说。。。你帮她补的棉鞋,针脚很密,一点没漏水。。。”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虎子把他攒了半个月、最宝贝的那颗‘猫眼’玻璃珠给你了,就为了听你讲什么‘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我们。。。我们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走廊尽头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小夏抱着厚厚的作业本安静地走来,校服永远熨帖,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株沉静的小白杨。她在李轩面前站定,清澈的目光在他狼狈的脸和地上的书上静静扫过。然后,她默默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塞进李轩冰凉的手里。“这是最大的那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红薯的暖意透过油纸直抵掌心。
李轩突然想起上周,林小夏为了帮他查一个《易经》里的生僻字,偷偷在图书馆管理员眼皮底下,用娟秀的小楷在借来的《新华字典》空白页上誊抄释义的场景——她总是这样,用无声的行动代替言语。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易经》上,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触碰某种禁忌。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我查过资料库。《易经》。。。它位列群经之首,是中华文化的源头之一,里面蕴含着很深的哲理和自然规律。只是。。。”她顿了顿,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书脊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或许,你可以先学好数学。这样。。。”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进李轩的眼睛,“将来算卦推演的时候,才不会。。。算错了爻变?”
“轩哥!轩哥!”陈虎子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他举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好险啊!胡婶刚才拿着鸡毛掸子去搜男生宿舍了!我把你那张28分的卷子藏到老槐树第三个树洞里了!”他得意洋洋地挥舞着盒子,圆脸上汗津津的,却在看到地上散落的纸、周雨桐红红的眼眶以及李轩手中破败的书时,笑容僵在脸上。
“呃。。。你们。。。打架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足无措地挠着头。
周雨桐猛地扭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林小夏弯腰,默默地捡起最后一张错题纸,用自己干净的袖口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李轩看着他们三人:周雨桐强忍的委屈,林小夏无声的关切,陈虎子笨拙的焦急。。。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发烧时塞进他被窝的热水袋(第二天周雨桐自己冻得直跺脚),拌在玉米糊里的退烧药粉(林小夏偷偷磨药时被胡婶发现,罚扫了一星期厕所),还有那个被胡婶斥为“封建迷信”、却被他藏在枕头底下捂得温热的“平安符”(陈虎子为此被追着打了三条街,跑丢了一只鞋)。。。
酸涩猛地冲上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