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陈玄真的传承
雨水冲刷过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碎草叶的清新气味。李轩推开群租房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一眼就看见陈玄真蹲在院墙根下,正就着一个破陶盆洗手。盆里的水浑浊不堪,飘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还有烧化的纸灰。
老汉听见动静,头也没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声音沙哑:“裂了几道?”
李轩沉默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龟壳。晨光下,龟壳上蛛网般的裂痕无所遁形,如同一件被狠狠摔裂又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脆弱。
陈玄真只瞥了一眼,便继续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脏布擦手:“还行,没全碎。算你小子上辈子积了德,这‘坤’碎片刚好在身边,替你引动了地脉之气挡了一劫。不然……”他冷笑一声,“就你那点微末道行,敢硬撼积年的‘井煞’,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李轩攥紧了龟壳,裂纹边缘硌着掌心:“那位大嫂……”
“命保住了,煞气入体,得躺上一阵子。”陈玄真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子,“怎么?后悔了?后怕了?觉得为个不相干的人,差点赔上宝贝又折了寿数,亏大发了?”
李轩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不后悔。只是……不明白。”他抬起手中的龟壳,“它既然有灵,能辨吉凶,为何不直接告诉我破解井煞的方法?反而只是示警,非要我付出这么大代价?”
“呵,”陈玄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告诉你方法?你当它是你爹还是你娘?法器是刀,是工具!刀能砍柴也能杀人,全看握刀的人怎么用!它给你示警,是它的本能,就像刀告诉你它很锋利。至于怎么用这把刀去劈柴还是去搏命,是你自己的选择!指望工具替你思考?蠢货!”
他骂得毫不客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轩脸上:“你以为老祖宗传下来的风水相术是什么?是教你怎么摆个发财阵、怎么挑个旺铺子的投机取巧?狗屁!”
老汉猛地用拐棍戳着脚下湿漉漉的泥地:“风水风水,藏风聚气,得水为上!看的是天地人三才流转,调的是阴阳五行平衡!终极目的,是让人活得舒坦,死得安生!是顺势而为,不是他妈的逆天改命!”
他一把夺过李轩手中龟裂的龟壳,手指点着那些玄奥的殄文:“这东西,能让你‘看’到气。但光是‘看’有个屁用!你得会‘解’!看到煞气,要辨其来源,是地脉淤塞?是建筑冲撞?是人心怨念所聚?看到吉气,要明其流向,如何引纳,如何稳固?”
“还有!”他声音陡然拔高,另一只手抢过李轩挎包里的河图罗盘,“这玩意儿,能定方位,辨地气强弱。但光是知道哪强哪弱又怎样?你得明白为什么强?为什么弱?是下有暗河?是地磁异常?还是受了周围什么格局的影响?”
“这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得落到一个‘人’字上!”陈玄真几乎是在吼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好的风水,是为了让人住得健康,活得顺心!坏的风水,是因为人的活动、人的心念、人的遭遇,改变了原本的环境!你若是眼中只有山川河流的气场走势,却看不见这背后活生生的人,看不见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那你就算把《葬书》《撼龙经》全都倒背如流,也就是个睁眼瞎!是个只会照本宣科、永远摸不到门槛的废物!”
李轩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却如同被重锤敲击,震得发麻。那些曾经在书里读过的玄奥词句,那些他靠着龟壳异能勉强运用的卦象术语,在这一刻,仿佛被老汉这通劈头盖脸的怒骂注入了灵魂,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陈玄真喘着粗气,似乎这番爆发也耗了他不少力气。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轩:“老子最后问你一次,你小子,是想继续抱着这几块破铜烂铁,当个半懂不懂、迟早被反噬弄死的半吊子神棍?还是真想沉下心,吃点苦头,学点老祖宗留下来的、真正安身立命、也能护住你小命的本事?”
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的喧闹,和屋檐水滴落的滴答声。
李轩看着老汉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光芒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布满裂痕、仿佛在无声诉说代价的龟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龟壳和罗盘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后退两步,撩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下摆,面对着陈玄真,屈膝,弯腰,对着眼前这个邋遢、油滑、却在此刻展现出截然不同气度的瘸腿老汉,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地。
“弟子李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带着泥土的气息,“恳请师父,传授真法。”
陈玄真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怒容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追忆,有一丝极淡的欣慰,最终都化为深沉的平静。
“起来吧。”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沙哑,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子这儿没那么多穷规矩。记住了,打今儿起,你要学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就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李轩的心口。
“望山先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