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百。
系统的规则冷酷,从不出错。
五十,是打架斗殴致人重伤。
一百,是身背人命的重案犯。
一百五,是故意杀人。
而二百。
那是缜密预谋、手段残忍、毫无悔意的极端杀戮。
坐在对面这个文质彬彬、满脸疲惫的中学化学老师。
不是什么焦急寻妻的可怜丈夫。
他是个屠夫。
把结发妻子杀了,还把尸体和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屠夫。
邓春梅已经死了。
死在五天前那个有摔砸声的夜里。
叶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但那点震动在他眼里连零点一秒都没停留,就被摁了下去。
系统给了他答案。
也仅仅是一个答案。
二百的罪恶值,打印不成报告交上去,做不了呈堂证供,更补不上那条缺失的证据链。
没有尸体。
没有凶器。
没有现场。
今天要是让赵永强走出这扇门,以他表现出来的反侦察能力,警方再想抓他,难如登天。
叶辰垂下眼皮。
再抬起头时,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属于老刑警的那股锐利和沉稳,被抽得一干二净。
顶级表演经验接管了身体。
呼吸略微急促,肩膀微微缩起,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漏出一点新人的局促和慌张。
他伸手去拿档案,动作有些僵。
啪。
钢笔从指尖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叶辰慌忙弯腰去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重新坐直的时候,他翻档案的动作大了些。
甚至故意把其中一页笔录拿反了,看了足足两秒,才手忙脚乱倒过来。
审讯椅上。
赵永强看着面前这个手忙脚乱的年轻警察,那点戒备化开了。
他原本还端着的坐姿,垮了下来。
甚至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
“姓名?”叶辰低着头,声音有点发紧,一副照本宣科的架势。
“赵永强。警官,这上面不是都写着吗?”赵永强叹了口气,敷衍得毫不掩饰。
“问你你就答,这是程序。”叶辰故意把音量抬高了一点,像是在虚张声势。
赵永强看他的眼神更轻了。
“行,赵永强,三十四岁,三中老师。”
“你妻子邓春梅,失踪前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叶辰接着问那些卷宗里早写清楚的基础问题。
“吵了。”赵永强搓了搓脸,“警官,这个问题我跟你们队长回答过不下十遍。”
他身体微微前倾,把对话的节奏接了过去,摆出一副受害者的疲惫样子。
“我明天早上还有两节初三的化学课,学生们马上要中考了。”
“你们把我耗在这儿五天,该查的也都查了,连我家下水道你们都翻过。”
他看着叶辰,语气里带上了教训的意思。
“我妻子不告而别,我也着急。但你们不能因为她失踪了,就把我当犯人扣着不放吧?这耽误的是几十个孩子的前途。”
叶辰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出一点被人指责后的窘迫。
“赵老师,您别激动。这是规定,我们也是想尽快找到您妻子。”
叶辰连声道歉,还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恭恭敬敬放在托盘上。
“您喝口水,我问完最后几个问题,签个字您就能走。”
赵永强看着那杯水,嘴角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赢了。
警方已经没辙了,才派这么个雏儿来走过场。
“行吧,你问。”赵永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姿态更傲了。
叶辰坐回椅子,低头记录。
表面上唯唯诺诺,被人牵着鼻子走。
心里,顶级犯罪心理和侧写正像手术刀一样,逐字逐句剖开赵永强的每一句话。
太完美了。
刚才那段抱怨,情绪一层一层递进,没有一处漏。
先不耐烦,再搬出学生的利益占住道德高地,最后表达对警方的理解和自己作为丈夫的无奈。
每一次情绪切换,每一个停顿的节拍,齐整得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一个真丢了妻子的丈夫,被警方反复盘问,情绪该是乱的,崩的,或者张口就骂人。
不可能是这么一篇逻辑严密的演讲。
“她大概是跟人跑了吧。”
赵永强放下水杯,长长叹了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眼睛,声音开始发哽。
“这几年,我工资卡全交给她,家务我全包。我待她掏心掏肺,天地良心。”
“那天晚上是吵得凶,她嫌我没本事,赚得少。我一时没忍住,摔了个杯子。”
“可我怎么会害她?我怎么下得去手?”
赵永强重新戴上眼镜,红着眼眶看叶辰。
“警官,你们说,她到底去哪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叶辰没接话。
他静静坐着。
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接着,两只手捏住那份厚档案的边缘。
啪。
档案合上了。
随着这一声,叶辰身上那层青涩、局促、慌乱,退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抬起头。
背脊挺直,肩膀打开。
那双原来闪躲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钉在赵永强脸上。
审讯室里的气压,在这一秒钟降到了底。
赵永强脸上的悲伤僵住了。
他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叶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看着赵永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赵老师,你真觉得她还能回来吗?”
赵永强只愣了半秒。
脸上的错愕迅速收起,重新换上一副伤心的表情。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眼眶泛红,声音发抖,“我每天都盼着春梅回家。我们感情一直很好,那天就是为点琐事拌了嘴……”
他吸了口气,主动讲起两人最后一次争吵的细节。
“她嫌弃我工资低,骂我窝囊废。我气不过,摔了个杯子。但我发誓,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她就是脾气倔,跑出去躲我了。”
叶辰坐在桌后,钢笔一动不动。
他根本没记。
因为这段话,连同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叹息,跟档案里刑警二队记的首次口供,几乎一字不差。
人在真正悲伤、真正回忆的时候,每次叙述都会有细微的出入。